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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草根》连载(三)

湖北草根e族 2019-01-16 04:26:14


齐家银,湖北荆州江陵县人。从普通工人到身家千万的企业家,再到知名作家,齐家银的经历充满着传奇色彩。齐家银自幼刻苦勤奋,博学多才,在文学方面有着天赋异禀的创作能力。20世纪8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有多篇作品发表在各大报刊。2014年出版诗集《青桃子》(中国文联出版社)、长篇小说《草根》。任江陵县作协主席,荆州市作协副主席,现居湖北荆州。





第一部  第八章——第十二章




第八章

 

齐王氏从昏迷中醒来时,她已躺在了齐家河岭齐家小院家中的床上。

这时已过去了两天,到底是什么人救了她又把她送回家,她一点都不知道。齐王氏的姆妈告诉女儿,两天前她一觉醒来,发现她们家院子门前大柳树上拴着一架马车,她打开车门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女儿躺在里面。

她们手忙脚乱地把齐王氏抱进家,只见她面色如纸,像睡着了一样。这一觉整整睡了一天,傍晚时分,齐王氏“哎哟”一声醒了过来。

醒来后的齐王氏,无论怎么努力也想不起她是怎么倒在江边,又为何有一驾神秘的马车把她送回家的。但是她隐隐约约觉得,自从丈夫死后,她为了寻找丈夫的死因,决心孤身一人出外寻踪的那一刻起,她就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那个女人,那个道人,那个在她后面跟着的若隐若现的黑影,以及丈夫出走前来到他们家中的道人和那个腰牌,丈夫的出走和丈夫的死,还有那群把丈夫抬回来的汉子和今天的这驾马车,无不说明,在她和丈夫身后罩着一张巨大的网,而网里面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秘密就是导致丈夫丧命的原因。齐王氏暗暗下地决心,此生一定要完成两件事,一是把丈夫留下来的骨血生下来,并把他抚养成人,二是搞清丈夫的死因。

齐王氏怎会想到,自已的这个决定会用自已的青春和生命作代价。

一晃十五年过去了,齐王氏也不再是十五年前的那个青春美少妇了。儿子训伢子也长成了一个英俊的少年。守着儿子,齐王氏虽苦,但有儿子这个希望,她还算熬得下去。可是这十五年来,还有一个人的内心过得比齐王氏还苦的人,这就是幺巴子。而老贤公自从三年前发现了儿子的秘密后,对齐王氏就到了恨之入骨的地步。于是,每天夜里,他都尾随着儿子,儿子每夜去敲齐王氏的后窗而不开,作为一个父亲,他看见儿子每次痛苦地蹲在地下,他的心也一阵阵痛,他心疼儿子,既盼着齐王氏能打开房门,又害怕这扇门突然打开。就这样在矛盾的心态下一天天地苦熬着。

不知从哪一天起,一切又恢复到了原状。儿子再也不去立善堂敲齐王氏的后窗了。

去年的一个夏夜,繁星滿天,万岁河又涨水了,天热得异常,连狗都热得睡不着,吐着舌头喘着气跑到万岁河边去乘凉。老贤公和胖三婶又拿出那竿两人合用的一米二长的竹烟竿,躺在蚊帐中你一口我一口地吞云吐雾,胖三婶拿一把笆蕉扇有一下无一下地替贤公扇着,这时听见东厢房门吱哑一声响,紧接着又一阵出门的脚步声。贤公努了努嘴对三婶说:“又出去了。”三婶说:“你快去呀。”贤公翻了个身说:“天太热,外面蚊子又多,我不想去了,随他去吧,这个小砍脑壳的,唉!不知我的先人前世造了么子孽,让我生下这么个孽障!”正说着,西厢房的门也“吱哑”一响,贤公和胖三婶竖耳细听,一阵纤细地脚步声传来。贤公和三婶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又赶紧闭上嘴,同时翻身起来,拖着鞋双双跟了出去。远远望去,蒙胧的月光下,只见一个纤细的模糊身影正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朝立善堂走去。

看那女子的背影,身段和走路的姿态,不正是西厢房的侍女巧珍吗?

巧珍是老贤公家管家林汉十四岁的女儿。

十四年前,一对从河南逃荒来的夫妇饿倒在万岁河的木桥上,男的三十不到,长得五大三粗,女的二十出头,生得眉目清秀,还挺着个大肚子。那是中午时分,每到吃午饭时,齐家河岭的男男女女都喜欢端着一个个粗瓷蓝花大海碗,把饭盛得冒尖,到万岁河的木桥上,背靠桥栏杆,边吃边聊家常。这时从桥南岸的官道上走来一个衣着褴褛的男人,背上背着一个女人,迈着沉重的步履一步一步向木桥走来,刚上桥就“噗嗵”一声倒在桥上。

人们一下子围了上来,七手八脚把这对男女抬到了位于桥边的族长贤公的禾场上。

只见那男的口吐白沫,两眼上翻,已昏死过去。而他背着的女人虽然摔了一跤,但头脑清醒,两只水汪汪的眼睛骨碌碌乱转着。原来这是个孕妇。女人已有八九个月的身孕,只见她气喘吁吁,拼命地挣扎着想站起来。这时老贤公也来到了禾场。人们见族长来了,纷纷让开道,老贤公一来,马上吩咐一个后生,快去立善堂叫齐王氏来。一面用左手大挴指和食指掐住那汉子的人中,一面吩咐身边的一个青皮后生:“快去,去端碗热水来。”青皮后生应声而去。这时那女人扑通一声跪在贤公面前说道:“老人家,您啷行行好,救救他吧,他已三天水米未沾牙,能吃的都给我吃啦。”说完艰难地弯腰给贤公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又扑向那男人尖声大叫:“林汉!林汉!你醒醒啊。”

这时那青皮后生端着碗热水,后面跟着齐王氏,一阵小跑来到禾埸。大家见立善堂的女郎中玉观音来了,连忙让开一条道。只见玉观音齐王氏单腿跪在地下,一把拿着男子的脉膊,片刻,她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轻轻舒了口气缓缓说道:“没得么子事,饿昏了。”边说边拿出一个牛皮针袋,从中抽出一根长针,扎向这男子的膻中穴,又拿出一根短针扎向这男子的人中。人们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齐王氏用她的兩根手指一点一点地向下捻着。不一会,只见这男子腿一阵抽搐,齐王氏连忙叫人按住他的双腿,这男人抽了一会筋,终于安静下来。又过了一会,他耸着的眼皮慢慢上翻,“哎呀”一声醒了过来。

众人一阵欢呼,纷纷拍起巴掌。这时那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双膝跪下对着老贤公和齐王氏不住地磕头:“多謝恩人救命,多谢恩人救命!”

齐王氏连忙对贤公身后的青皮后生说:“拿水来。”后生把水递给齐王氏,齐王氏把水端着一口一口地喂给那男人。那男人几口热水下肚,脸上慢慢泛起了红晕。

正当人们为男人的得救而长舒一口气时,意外的事又发生了,只见那女人捂着肚子痛苦地倒在地下。

那男人刚缓过一口气,可见到女人倒在地下,忙挣扎着从地下爬到女人身边,一把抓住女人的手焦急地问道:“莲姑,莲姑,你咋啦?你咋啦?”男人操着一口河南腔,另一只手抓住女人的肩膀直摇晃。

这时,只见那个叫莲姑的女人,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疼得已说不出话来,她用手朝自己下身指了指,头一歪也昏了过去。

那个被莲姑称作林汉的男人把莲姑的長大褂一掀,他大声惊叫起来:“莲姑要生啦!”

齐王氏连忙走近莲姑,低头一看,只见莲姑的粗布蓝花裤子上已浸滿了血水。她也大声喊道:“哎呀,羊水都破了!”

老贤公见状,连忙吩呼几个青皮后生:“快!快!把她抬到我家。”众人一阵忙乱,几个青皮后生抱的抱头,搂的搂腰,抬的抬腿,七手八脚把莲姑抬到了贤公的北厢房里。齐王氏一面吩咐烧热水,一面挽起袖子,把一帮男人往外赶,一面脱下了莲姑的裤子。

这时,一个娃娃乌黑的头发都露了出来。可莲姑已疼得昏死过去。齐王氏连忙又掏出银针,挑一根最细最短的扎在莲姑右手的合谷上,她腾出另一只手托住娃娃的头,大声喊道:“你醒醒,你醒醒!娃娃头都出来了!”

昏迷中的莲姑 ,一听说娃娃出来了,应声一阵挣扎,醒了过来。齐王氏见她睁开眼睛,于是对莲姑喊道:“用劲!用劲!你千万要用劲!大声喊,别憋气,大声喊!喊出声,喊出声!”

莲姑闻言拼尽全力大喊一声,一使劲,一个血淋淋的孩子应声落在齐王氏的手中。齐王氏拿出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脐带,倒提着孩子的腿,一巴掌打在孩子的屁股上,“哇”的一声响亮的啼哭,一个漂亮的女孩来到了这个世界,这就是今天的巧珍。

十四年前,河南人林汉背着老婆莲姑在万岁河桥上昏倒后产下的女儿巧珍,一转眼长成了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族长贤公救了莲姑后,见这林汉老实忠厚,又读过二年私塾,就把他们一家留了下来。不久后,林汉成了贤公的管家。贤公把北厢房腾出来,让林汉一家住了下来。林汉深感贤公知遇之恩,把贤公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巧珍一天天长大,老贤公注意到,那个拖着鼻涕,一头乱发的黄毛丫头,身段像拔了节的秧苗一天天往上窜,胸部也一天天鼓了起来,头发也变得乌黑发亮,一条又黑又粗的辫子垂过腰际。这姑娘有一张俊俏的瓜子脸,一双像柳叶一样黑黑的眉毛下,两只又大又圆的眼睛清澈如水晶,鼻子像面捏的一样笔直又小巧,圆圆的小嘴里一口像糯米芽一样雪白的银牙,红扑扑的脸上总是挂满甜美的笑容,一笑还有两个酒窝。因为爸爸林汉是个高大魁梧的中年汉子,妈妈又是个秀美的四川女子,也许是父母的遗传再加上江汉平原鱼米之乡肥美的水土的滋润,才十四岁的巧珍 ,个子比河岭上任何女娃子的个子都要高,皮肤也异常的白。很快这个昔日的黄毛丫头出落成一个特别出众的大美女,以前邋里邋遢的衣服一天三洗三换,变得异常整洁。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巧珍变得非常腼腆,非常害羞。

一条黄土路把齐家河岭分成了南北两条街,靠北面面向万岁河的一个小院里,就是幺巴子开的“干一馆”。馆门口的那颗歪脖子老柳,枝繁叶茂,柳树顶上有个硕大的鸦鹊子窝,一群鸦鹊子从清晨就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与院里的一群蒙童呀呀的读书声相互唱和。

柳树下,拴着一头牯牛,这是贤公家的壮牛。 每天清晨,巧珍都牵着牯牛去放牧。巧珍去放牛时,总是情不自禁的骑在牯牛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干一馆”的小院。在江汉平原,女娃儿是不能读书的,巧珍也不例外。老贤公和胖三婶只有幺巴子一根独苗,巧珍虽是下人的女儿,但都把她像自己的女儿一样喜欢。但毕竟是下人的女儿,所以巧珍七岁时就成了贤公家的放牛娃。

每天早晨,巧珍骑在牛背上,听着干一馆传来朗朗的书声,都会情不自禁地停住脚步,静静地在门外万分羡慕地看着那群读书的学童,听上一会,然后恋恋不舍地赶着牯牛向万岁河对岸走去。

光阴茬苒,当每天留着鼻涕的小放牛娃一天天长成大姑娘时,

对干一馆的留恋,由当初在墙外听书的小放牛娃对念书的憧憬,变成了一个少女深情地凝眸。

这天,巧珍像往常一样赶着牯牛向万岁河对岸的黄水淘走去。她骑在牯牛背上,从蓝粗布对襟褂子的怀里摸出了一双鞋垫,拿出针线,一针一线地仔细绣了起来。一阵秧歌顺风传来:“鱼米之乡万岁河哟,万岁河里鱼虾多,若要尝鲜跳下来,哥哥帮你摸一摸。”

一个猴里猴气的小牛倌,打着赤膊,穿一条红红的短裤坐在牛背上,拿着一支牧笛,时吹时唱:“放牛的幺妹听我说,你像天仙人一个,天上牛郎配织女,你若孤单来找哥。”放牛娃约摸十五六岁,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巧珍见状,将头一扭,赶着牯牛向另外一道田埂走去。放牛娃看她走了,又唱了起来:“幺妹幺妹不要怕,哥哥送你一束花,有心摘花莫怕刺,无心插柳柳发芽。”巧珍见他还在继续纠缠,连忙把牛鼻绳一扯,赶着牯牛,快步向湖心跑去。

早晨,露水还挂在青草上,放牛娃都知道,这时的草称为露水草,是最养牛的,所以不等天放亮,周边的放牛娃都赶着各自的牛来到黄水淘的湖边。这里阡陌纵横,大湖套着小湖,水草丰茂,是一个天然的好牧场。巧珍为了避开这个流里流气的放牛伢,赶着牯牛快步向黄水淘湖心深处走去。

黄水淘是江汉平原腹地的一个小湖,湖边长满了很多桑树,沿着湖岸一直向东有一条人工渠蜿蜒东去,直通拖船埠。这条河边的桑丛里,留下了我少年时代的很多美好回忆。当年求学的我,一个礼拜要沿着渠道走一次,湖边的桑葚,俗称桑枣子,成熟时,泛着浅棕色的如琥珀般的光泽,甘甜微酸。在那食物匮乏的年代里,曾让一个不知水果滋味的贫困少年满足的不仅仅是肚腹之欲,更有对美好,对幸福的憧憬。这是后话。

巧珍赶着牯牛,来到湖边,把牛绳往牯牛角上一缠,拍拍它的头亲昵地说:“老黑,去吧,渠道边有很多露水草,饱饱地吃,把肚子吃个溜圆。”巧珍喂的这头牯牛是齐家河岭最壮实的牯牛,打起架来不要命,耕起田来稳健有力。她从七岁喂牠,一晃已七年了,她亲昵的叫牠老黑。老黑除了老贤公,牠最服的人就是巧珍。见巧珍拍牠的头,老黑甩了甩尾巴,眨了眨眼睛,快步撒着欢,向湖边跑去。“不要跑太远!”巧珍 用手捧成喇叭状向老黑喊道。渠边有一个一字窝棚,这是湖边的渔民用扳罾子扳鱼用的。里面有用枯树围成的栏杆,栏杆里用土坯垒成了一个床铺,床铺上铺着厚厚一层金黄的稻草。巧珍猫腰钻进窝棚,屈腿坐在稻草上,又拿出那只绣了一半的鞋垫,一针一线仔细绣了起来。

江汉平原有个习惯,姑娘到了待嫁的年龄,就要约几个好姐妹整天在一起绣鞋垫。这是用蒲草编的鞋底,然后在上面用浆糊粘上雪白的布,剪好鞋样,用红布滚好边,然后一针一线地绣上很多花样,如二龙戏球,狮子滚绣球,双凤朝阳,鸳鸯戏水,百花迎春,并蒂莲等等。等到相亲的时候,小伙子要看姑娘绣的鞋垫,谁绣的多,绣的好,谁被看中的机会就大得多。

所以,江汉平原的姑娘,从十一二岁开始就要开始学着绣鞋垫。

可是今天的巧珍 ,精神怎么都是集中不起来。她绣的是一枝并蒂莲,一汪湖水中盛开着一对并蒂的莲花,一双蝴蝶飞来,落在莲花上。绣着绣着,巧珍 “哎呦”一声尖叫,原来针扎在了手上,鲜红的血汩汩地冒了出来,她疼得眼泪汪汪,把指头含在口中用力吮着。她似乎满肚子的委屈,看了看手指,又看了看鞋垫,于是赌气地将绣花垫往稻草上一摔,一头倒在稻草铺上,四仰八叉地躺下。

十四岁的巧珍 ,有心事啦!

巧珍抽出一根稻草,衔在嘴里,她神情倦怠,两眼茫然。从一字窝棚里往外面的天空望去,天空滚动着像棉花糖一样的云朵,一会儿像万马奔腾,一会儿像大海万顷波涛,一会儿像连绵的山峦,一会儿像一个英俊的少年,巧珍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在老贤公家长大的巧珍 ,从小就是幺巴子的一个小跟屁虫,她叫幺巴子为幺哥。幺哥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不是兄妹,胜似兄妹,十分地亲昵。幺巴子回乡开馆的第二年,林汉在贤公家的西厢房里生下了巧珍 。从此,幺巴子就把她当亲妹妹一样看待。有好吃的,他总是留给巧珍 ,出门回来,他总会给她捎一条手帕和当时还很珍贵的麦芽糖、云片糕。从小在干一馆长大,耳濡目染地受幺巴子影响,她也想也成为一名学童,可七岁那年,她成了放牛娃。因学堂禁止长大了的女子进入,所以从十二岁起,她再也未跨进干一馆半步。每当她骑着牯牛从干一馆经过时,她少女的心中总会产生许多美好的遐想。

小时候,她总是趴在干一馆外面的窗户上,一双天真的眼睛望着讲台上讲课的幺哥,心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年长日久,她虽然没入学堂,却把三年私塾蒙童的启蒙课文背得滚瓜烂熟。幺哥哥虽然没让她进课堂,但茶余饭后,瓜棚李下,柳树荫里,幺哥教她比任何学生都还上心。他曾不止一次的向老贤公请求,这么聪明的幺妹,不念书实在太可惜了,但迂腐的老贤公总是以女娃读书有辱圣贤为由,不让巧珍进学堂。无奈,幺巴子只能在业余教巧珍念书。

常年的耳鬓厮磨,让巧珍对幺巴子产生了深深地依恋。但幺巴子却把她当作亲妹妹一样对待。

前几年来给幺巴子说媒的人像走马灯一样快踏破贤公家的门槛,每次说媒的来了,巧珍 都像过节一样地高兴,她真心地希望幺哥替她找一个称心的嫂子。可从巧珍十三岁那年起,再有说媒的人来,她就会有几天的不高兴,整天绷着个脸,翘着个嘴,要难过好几天。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常常夜晚要被一个梦惊醒,梦见幺哥用大花轿抬来了一个美丽的嫂子。怎么啦?每次醒来她都暗暗问自己,难道自己内心深处不希望幺哥结婚?

才十三岁的少女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中。

一年多啦,这样的梦反复地出现多次之后,巧珍终于明白,她是深深地喜欢上了幺哥。

一个闷热的夏天,深陷痛苦的痴恋一年多而无法表白的巧珍 ,又从那个梦中醒来,她再也无法入睡。

老贤公的西厢房,紧靠天井西侧,分里外两间。巧珍十岁那年,林汉把外房收拾成了女儿的闺房,虽然小,但非常整洁。巧合的是,也就是这间房,在九十年后,又见证了幺巴子和巧珍的曾孙女娇芳和我的初恋。也是在一个闷热的夏夜,我风尘仆仆地从二百余里开外的矿山赶回老家,半夜三更我曾从这间房的窗子爬进去过。这也是后话。

  

第九章

 


“扑哧,扑哧”一阵野鸭飞起的声音,打断了巧珍的沉思。她从一字棚往外望去,只见黄水淘平静的湖面上落满了一大群野鸭,它们有的在嬉戏,有的在觅食,有的用翅膀在拍打着湖水,有的在湖滩的水草上追逐。到处一片“嘎嘎嘎”的叫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早晨的阳光把湖水染成了一片金黄,一望无际的翠绿的荷叶,随微风起伏,犹如一片绿色的海洋。采莲船出没在荷丛里,一阵采莲歌顺风传来:“采莲船那么哟哟,两头翘呀么呀嗬嗟,采来的莲儿呀喂子哟,给谁尝啦么嗬嗟。”

采莲歌、秧歌、丧鼓歌是我的家乡江汉平原特有的三大民间表演形式。唱歌的人现编现唱,即兴对歌,见子说子,相互吹捧,相互打趣,幽默诙谐。巧珍唱的采莲歌和秧歌是十里八乡唱得最好的。她有一副银铃般的好嗓子,而且对歌时现编的词也编得极好。

一阵阵的采莲歌,撩拨着巧珍的心。若是以往,巧珍早扯着喉咙对上了,可是今天的她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兴致.....

三天前一个闷热的深夜,巧珍翻来覆去怎么都无法入睡。恼人的汗水,浸湿了衣裳,也浸湿了枕头。于是她披衣起床,下到天井里,从古井中打来一盆清凉的井水,想擦擦身子去除暑热。突然,对面东厢房里传来一声“吱呀”的开门声,巧珍连忙端着木盆跑进房中,趁着朦胧的夜色,她看见一个人披着衣服,拖着布鞋从房中走出,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在巧珍的门前站立片刻,然后打开大门,径直向外走去。

房里的巧珍透过门缝,借着夜色一看,出去的人是幺哥。这深更半夜的,他是要到哪里去?巧珍来不及细想,连忙穿上衣服,蹑手蹑脚地跟了出去。

幺巴子走得很慢,月亮的清辉把幺巴子的影子长长的投在地下。夜色非常的迷人,银白色的月光把沉睡的齐家河岭照得一片雪亮,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浓密的树影被月光一照,像镀了一层银光,在月色下闪闪发亮。老柳树上的鹊雀子也早已入睡。齐家河岭一片沉寂,天气异常炎热,没有一丝风,连狗都热得喘不过气来,停止了吠声。幺巴子轻手轻脚地来到立善堂前,在齐王氏的窗下轻轻地敲了三下,没动静,于是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幺巴子痛苦的用拳头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双手抱着头蹲在了地下。

这一幕被悄悄跟来的巧珍看了个一清二楚,存在巧珍心中一年多的疑团一下就解开了。

从巧珍记事起,来老贤公家说媒的人就络绎不绝,可幺巴子从来未松过口。无论多么标致的女娃,幺巴子连看都不看。前几年巧珍也和老贤公他们一样替哥哥着急,可最近一年来,随着巧珍 一天天地长大,每当有人来说媒,巧珍就会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和难过。每次都冷汗涔涔的从那个梦中醒来时,巧珍总是要难过好几天。其实,巧珍还未意识到,这一切缘于那个风流倜傥,温文尔雅的幺哥,他早已走进了一个少女的心中。

巧珍曾一次又一次地问过自己,幺哥为什么谁都看不中,难道是对我这个幺妹情有独钟?巧珍深信,论人才,她的美貌是配得上幺哥的。想到这里,她便暗暗高兴。

有几次,在饭桌上,巧珍红着脸给幺巴子夹菜,用一双美丽的凤目偷偷瞄幺巴子时,她的心就会“砰砰砰”地乱跳。没有明了自己的心事之前,巧珍给幺巴子洗衣服,叠衣服,收拾房间,就像一个亲妹妹一样地照顾幺巴子,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随意。

幺巴子大巧珍十五岁,从小,巧珍就是在幺巴子的背上长大,巧珍动不动就趴在幺巴子的背上,让幺巴子教她念《三字经》、《百家姓》。她搂着他的肩膀撒娇,钻进幺巴子的被窝睡觉,一切都像亲兄妹一样自自然然。这一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悄悄的发生了变化。当巧珍渐渐长大,变成一个美丽的少女时,巧珍的心里发生了微妙的改变。首先,她不再动不动往东厢房跑,再也不钻进他的被窝睡觉了。后来,她一看见幺巴子就莫名地脸红,莫名地心跳。直到有一天,幺巴子像往常一样捧着她的小脸要刮她鼻子时,巧珍的脸刷一下全部红了,脸红得像一块刚染了色的红绸布,连眼睛都通红通红的。有一次,幺巴子的手无意中触摸到巧珍高高隆起的富有弹性的胸部时,双方都像触了电一样浑身颤抖,幺巴子才意识到,这个跟屁虫一样的黄毛丫头已经长大了!

从此,幺巴子再也不敢随便碰巧珍了。

从幺巴子无意中触碰到巧珍高高鼓起的胸部的那一天起,巧珍那一倒头就睡的习惯就被彻底地改变了。

她开始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两眼望着厚厚的蚊帐顶,才十四岁的少女有心事啦!巧珍无数次地回味着幺巴子碰到她时那种浑身酥酥地,麻麻地,像电流涌遍全身的感觉。实在睡不着,巧珍就把厚厚的蚊帐打开,让蚊子飞进来,听着蚊子嗡嗡的叫声,蚊让子在她雪白的腿上叮上大包小包,任凭蚊子吸饱血后,然后又用小巧的手把蚊子一个又一个拍死。手上、腿上,拍得血迹斑斑。巧珍一夜夜的这样折腾着自己,巧珍我是怎么啦!她热切的盼望着天亮,天亮该干什么呢?她最想见到的人就是幺哥。

巧珍的变化,被细心的莲姑发现了。

一天,老贤公一家三口,加上林汉一家三口,坐在堂屋的一张八仙桌上吃饭。因家中人丁不旺,所以老贤公一直要林汉一家和他们同桌吃饭。两家人处得像一家人一样。林汉一个外乡人,承蒙族长贤公收留,常怀感恩之心,再加上身处异乡,无亲无故,老家因被黄河大水冲了个精光,他于是把族长家当成了自己的家。十几年来,他屋里屋外,田头地下,和莲姑、巧珍精心伺候族长一家,早已没了主仆之分,日子过得其乐融融。

族长贤公的堂屋,在左右两厢房的正中,一道高高的门槛,是一整棵柏木做成的,这足见贤公家的威仪。门槛后堂屋的地面用厚厚的青砖铺地,一脚踏上去,可听到浑厚的像金属音一样的回声。门槛上方,正对着天井的一口古井,有八扇朱漆的大门,门上雕刻着透明格子的窗棂,窗棂上分别镶嵌着梅兰竹菊、松鹤延年、麻姑献寿等六福木雕画,寓意吉祥,雕工精美,栩栩如生。正中间摆着一张檀香木的八仙桌,桌子四周雕有哪吒闹海、五子登科、喜鹊闹梅等小人画。八仙桌后面是一张雕龙画凤的供桌,上面供着一尊雪白的瓷观音,宣德炉中青烟袅袅。前面三牲供品,供果一应俱全。观音香案旁还供奉着齐氏列祖列宗的家神牌位。正中上书:汝南堂上齐氏历代列祖列宗尊显考妣之牌位,左边写着:千秋义勇关武夫子,万世师表孔文宣王,黑虎玄坛赵公元帅。右边写着:紫竹林中观音大士,本莊土地里域正神,九天司命太乙府君。这样的家神匾在江汉平原的农家,几乎每家堂屋正中都有。供桌上方悬挂着一幅孔子像,图像两旁用行草书写着一幅对联,是幺巴子的手笔。上联:耕读传家闻书香;下联:嫁檣留世听凤鸣;横批:万世师表。

堂屋的四周,是一根根合抱粗的杉木立柱,有九根,中间用鼓皮,这鼓皮用杉木等圆木锯成厚约2厘米的板材,根据两柱之间的大小,镶成相应的形状,嵌在两柱之间。作用类似于今天的内墙。因用桐油反复浸润,表面光滑而富有弹性,故名鼓皮。是旧时江汉平原家境殷实人家房屋的必要饰件。它平平整整,用桐油油得锃亮,彰显富丽堂皇。立柱上分别写着:童言无忌、招财进宝、天官纳福等吉祥语。

两家人,老贤公坐在上首,旁边是胖三婶,幺巴子是少爷,按规矩父亲在上,他不能坐下席,于是和巧珍坐在东侧,林汉坐在下首,莲姑坐在西侧,他们围着一起,埋头吃饭。

老贤公治家很严,经常说的一句话是:“吃不言,睡不语。”所以吃饭是不准说话的。大家都在埋头吃饭,可巧珍总是吃得心不在焉,一双美丽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幺巴子,不时地帮他夹菜、盛饭、端茶、递水。以前做这些,巧珍做得自自然然,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扭捏起来。总是红扑扑的脸上挂满羞涩的红云,一双扑楞楞像毛桃一样的眼睛,总是围着幺巴子在转。这一切被细心的莲姑看得一清二楚,她用脚踢了踢林汉,可是这个老实的中原汉子并不知道莲姑的用意,边吃边嚷道:“你个死婆娘,你的脚不要乱踢中不中!”莲姑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用食指点着林汉的脑门,轻声说道:“喊啥子嘛,喊啥子嘛,你个木脑壳。”一拍屁股,起身拿着饭碗和筷子走进了厨房。

老贤公瞄了林汉一眼:“你婆娘不小心踢了你,你喊么子嘛,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老贤公责怪,林汉再也不敢出声,赶快三下五除二把碗中的饭塞进口中,起来收拾桌子。

巧珍也赶快起身帮父亲收拾。收拾完,莲姑揪着林汉的耳朵把他拉进西厢房的里屋,压低嗓子对他说:“你个木脑壳,我刚才踢你,你喊啥子嘛?我踢你是要你看看我们的巧珍 。”林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摸着被莲姑揪红的耳朵问莲姑:“吃饭就吃饭,看巧珍干啥?”“干啥?”莲姑点着他的脑门说:“你没发现,我们姑娘有心事啦。”“啥?俺闺女有啥心事?”“哎,都说知女莫若母,难怪人家说宁可死当官的爹,不能死讨米的娘!”莲姑叹了一口气,又一次把嗓子压得更低:“他爹,我们娃娃喜欢上少爷啦!”“啥?”林汉粗着嗓门喊道:“你别乱说中不中?”莲姑见他大喊,连忙用手捂住林汉的嘴,压低声音说道:“你别大声嚷嚷行不行,我来告诉你。”

莲姑于是把自己刚才在饭桌上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汉。说完她着急地对林汉道:“巧珍他爹,你看咋子办嘛?”林汉拿出一根旱烟袋,用火媒子吹了半天,也许是紧张,怎么也吹不着。莲姑见状一把抓过火媒子,灵巧的用手捏了捏,又从头上拔下头髻拨了拨,“噗”一口气就把火媒子吹燃了,她递到林汉面前,替他把烟点着。

林汉皱着眉“吧嗒,吧嗒”猛吸了两口,拧着眉蹲在了地上,一言不发。

这个老实忠厚的中原汉子,四十岁刚出头,头发已白了一半,身板却还很挺直,厚厚的嘴唇,浓浓的眉毛,突出的颧骨,国字型的脸庞呈古铜色。这是个典型的中原汉子。开口就是“中不中、啥”他的口头语成了河岭上孩子们的出口标。

林汉虽读过两年私塾,但庄稼地里的活也毫不含糊。由于忠诚、老实又有点木讷的性格,深得老贤公赏识,老贤公把族长府里的大事小事,屋里屋外一切都交给他打理。他也感激贤公的知遇之恩。不遗余力地为贤公办事,他把这辈子全部交给了贤公,他办事不存半点私心,忠诚为奴,一心为主。

可今天叫老婆莲姑一说,他一下子懵了,假如事情真如莲姑所说,那就坏了,自己怎么都不能有这样的非分之想!林汉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巧珍心性会如此之高,竟然会爱上东家的少爷。

不行!一定要打消巧珍的念头。老族长贤公家大业大、风流儒雅的少爷怎么能娶一个下人的女儿呀!更何况老贤公对自己一家恩重如山,怎么都不能做半点对不起恩人的事呀!想到这,林汉又猛的从地下站起来,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对莲姑说道:“这死娃子,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定要阻止她!你这几天去找一找王媒婆,赶快让她去寻个好人家,把巧珍嫁了好省心,免得惹出乱子来。”“要得,要得,是该给她找个婆家了。”

尽管两人压低了声音,但他们的对话还是被一个人听了个一清二楚。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族长老贤公。

刚才在饭桌上的一幕,老贤公也看得清清楚楚。三天前的夜晚,老贤公尾随而去,发现跟着幺巴子的人原来是巧珍 。可巧珍跟着幺巴子时,做梦都没发现,自己身后也正有人尾随着。

巧珍的秘密被族长发现了,也被细心的父母发现了。可她发现了幺巴子的秘密后,难过了好几天,一个围绕了她一年多的迷团终于解开。原来幺哥谁都看不上是因为心中有人,那个人就是美丽的小寡妇齐王氏。

昨天、前天,连续两天都有媒婆登上老贤公家的门槛,可这次不是为了幺巴子,而是为了巧珍而来。当巧珍听说爹妈正准备寻一户好人家把她嫁出去时,她想死的心都有了!怎么办?怎么办?十四岁的少女陷入了深深地徬徨和痛苦之中。

无法言表的心思,少女心中对幺巴子火一样的恋情,媒婆们像蜜一样的花言巧语,这一切无不像无数条小虫噬咬着少女巧珍的心。她已连续几天没睡好觉了,自从发现了幺哥的秘密后,连续三天夜晚,她都尾随着幺哥。他痛苦,她也替他痛苦,每次都是东方发白,幺哥的身子被露水打湿后才回家,巧珍还要再接着去放牛。

一字棚内,巧珍口中嚼着稻草,两眼茫然地倒在稻草铺上,不知沉思了多久。虽然连续三天没睡好觉,巧珍却毫无睡意,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黄水淘静静的湖面,似睡非睡……

“采莲船那么哟哟,来得忙那么呀嗬嗟,一根长篙嘛呀喂子哟,划得快那么嗬嗟。”荷叶丛里一个采莲的姑娘悦耳的声音顺风飘来。“采莲船那么哟哟,划得快那么呀嗬嗟,采莲的姑娘嘛呀喂子哟,来求欢那么嗬嗟。”一个放牛娃的声音也顺风传来。

又是那个流里流气的刘三疤的儿子,巧珍一骨碌从草铺上爬了起来,从一字窝铺往外一看,太阳已经三竿了,都快到中午啦!妈呀,老黑呢?巧珍只顾想心事,早忘记了时辰和老黑。

巧珍头上身上沾满了金黄色的稻草,跌跌撞撞从一字窝棚钻出来,站在渠堤上,两手搭着凉棚四处一看,没有了老黑的影子,心中一阵发毛,连忙扯起喉咙喊道:“老黑——老黑——!”可是丝毫没有动静,巧珍着急起来,沿着渠道边跑边喊,像发疯一样地跑。

临近中午时分的黄水淘,闷热异常,采莲的姑娘,放牛的娃,采桑的妇女和下地作工的汉子都三三两两,牵着牛,背着耙,扛着锄,有说有笑地往回走。四周的村庄升起了袅袅的炊烟。辛苦了一上午的农人,都急着回家吃饭。谁都没注意发了疯一样焦急奔跑的巧珍

黄水淘是当年麻布拐溃口后,蛟子渊的蛟龙河下游淤积而成的一个小湖。因这里水渠纵横,河流遍地,所以周边全种水稻。因江汉平原地少人多,所以这里自古都种两季水稻,当地称双季稻。在两季之间,为了保证足够的肥料,农人就种一种绿肥,这是一种绿色的开满蓝蓝的小红花的像含羞草一样的草。学名紫云英,江汉平原俗称红花苕籽。

红花苕籽是一种果实像铅弹一样的黑黑的小圆籽。收完早稻以后,只要将田一耕,撒下苕籽,十天半月就会长出绿油油的草,不久就开满蓝盈盈的小红花,微风起处,绿色的嫩嫩的茎叶,随风起伏,蓝色的红色的花儿像一层厚厚的绣花,覆盖在绿色的像天鹅绒一样的地毯上,把江汉平原装点得异常美丽。等到开完花结籽以后,农民们就把它们耕在地底,放水沤成绿肥。

这种嫩绿的红花草,牛是最爱吃的。可是放牛娃却不能让牠们吃。一是吃了人家的庄稼要赔,二是牛吃多了胀气。所以放牛娃赶牛经过苕籽地都是十分小心,让牠们吃上一两口无关大碍,吃多了就会有麻烦。

巧珍的担心就在这里,老黑平常很听话,只要巧珍喊上一嗓子:“不跑远了。”牠就会在渠道两边吃草。可是今天,巧珍躺在窝棚里的时间太长,只顾想心事而忘了老黑,过了这么长时间,万一老黑跑到田里去吃红苕花籽,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想到此,巧珍额头冒出了一层豆大的冷汗。

她带着哭腔见人就问:“您有见着我们家老黑没?”人们都说没看见,巧珍越发着急了,哇哇哇的大声哭了起来。

这时那个放牛娃用牧笛向湖心深处一指,对巧珍说:“我看见你家老黑在黑狗垱田里吃苕籽!”“哎呀!你看见牠在吃苕籽,你为么子不帮我拉一下呢?”“拉?”二流子刘三疤的小子和他爹一样,他流里流气的冲巧珍坏笑了一声:“拉又没得么子好处,啷个帮你拉哟?谁要你平时傲得像个小姐,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呢?”巧珍懒得理他,“呸。”一口水吐在地下,回头向湖心深处跑去。边跑边对回家吃饭的乡亲们说:“麻烦你啷嘎跟我耶耶讲一声,要他赶快带人来,就说老黑吃了苕籽。”

巧珍已意识到大事不好。

江汉平原的农家,牯牛就是半个家当。有的人家养不起牛,两三家合养一头牛,还有的干脆租人家的牛耕田。而族长老贤公家的这头牯牛,是老贤公除了幺巴子以外的半个儿,老贤公把牠看得像命一样。老黑力大无穷,一身皮毛像黑缎一样,又黑又亮,两只眼睛像铜铃,叫起来声音像洪钟,四条腿像粗柱子,又憨傻又可爱。

老黑要是真吃了苕籽,而且还吃了半天,那可怎么得了呀!巧珍再也不敢往下想了,边哭边往黑狗垱里跑去。

黑狗垱是黄水淘边一块水田的名字,它的主人正是我的祖母齐王氏。关于这块地的故事,以及我回乡多年以后,在这块地上务农所经历的影响我后半生的青春往事,将在后文叙及。

当巧珍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黑狗垱时,她看见黑狗垱的苕籽确实被牛吃倒了一大片,可是没有看见老黑的身影。于是,巧珍带着哭腔喊道:“老黑——老黑——”边喊边向田中央跑去。

“天呐。”巧珍像遭雷击一样愣在了田中央,她看见老黑四脚朝天倒在苕籽田中。

老黑的肚子像鼓一样胀得满满的,口吐白沫,两眼圆睁,大口大口的在那儿喘气。

巧珍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老黑面前,扯着喉咙道:“老黑,老黑,啷个要你好吃的呀!你吃打克死克,跑到这里吃苕籽!”巧珍边说边去掰老黑的嘴,她试图让老黑把吃的苕籽吐出来。可这时的老黑已气若游丝,上气不接下气,圆圆的像铜铃一样的眼睛,滚出了两滴泪珠。巧珍见状,抱着老黑的犄角嚎啕大哭。

这时,黄水淘路边上急匆匆跑来一群人,他们手拿着木杠,绳子,往黑狗垱跑来。为首的是巧珍的父亲林汉,人群中还有穿着长褂的教书先生幺巴子,老贤公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在最后面。

江汉平原的人们都知道,红花苕籽鲜嫩可口,牯牛最爱吃,但吃多了就会胀气,弄不好会要命。送信的人一说老黑吃了很多苕籽,林汉就预感到大事不妙。

这几天巧珍整天魂不守舍,神情恍惚,他就预感到要出大事,果不其然。

自从媒婆进门后,有几个台湖的后生都非常乐意这门亲事,因为巧珍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来说亲的人很多,又是大户人家老贤公的管家的女儿。所以很快林汉两口子就瞄准了几户人家,要巧珍去相亲,巧珍打死都不去。莲姑又不好挑明:你又想嫁少爷,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像这种大户人家讲究的是门当户对,你一个下人,人家对你再怎么好也是下人。可是这种话又不能对一个只有十四岁的女儿明说,所以一个劲儿地催巧珍去相亲。

这一切,幺巴子都蒙在鼓里,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把她像亲妹妹一样对待的巧珍 ,会爱上他。他听说老黑吃了红花苕籽,也随着父亲和林汉一道向黑狗垱跑来。

一行人匆匆来到老黑倒地的地方,见族长老贤公还落在后面未到,林汉喝住巧珍 “别哭啦,哭有啥用,哭能把老黑哭好?”他止住了巧珍的哭声,忙吩咐大伙七手八脚,把老黑用粗绳子绑上,八个小伙子一齐“哟嗬”,用四根木杠把老黑抬起就走。

八个壮小伙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老黑抬回河岭,在干一馆门前的歪脖子柳树下,喊来了齐王氏。齐家河岭没有兽医,所以齐王氏除了给人看病,顺带着也给牲口看病。齐王氏在家已听说幺巴子家的黑牯牛吃了很多红花苕籽,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她吩咐几个小伙子炒了二斤巴豆,一斤大黄,碾成了粉末,待老黑抬来后,对林汉吩咐道:“快,用铁钎撬开老黑的牙。”

林汉连忙对身后的小伙子说道:“三根、四喜,快去拿铁钎。”名叫三根、四喜小伙子应声而去。他又吩咐另外两个壮汉“七叔、八叔,你们去找一个楠竹筒回来。”很快,铁钎和竹筒找来了,林汉吩咐抬牛的两个小伙:“三根、四喜,你们撬嘴巴。”又对另外两个中年人说:“七叔、八叔你们把老黑的头摁住。”他自己拉着牛鼻绳对齐王氏说:“你灌吧!”齐王氏挽起袖子,用一个大木瓢把碾好的药粉顺着竹筒倒进老黑的嘴里,再用木瓢舀了一大瓢水灌进老黑口中。

可是灌了半天,一桶水全灌完了,老黑的肚子鼓得像一个硕大的气球,屁股底下全无半点动静。齐王氏翻了翻老黑的眼皮,摇了摇头说道:“不行了,牠吃得太多了,老黑已胀死了。”闻听此言,一只在旁紧张地连气都不敢喘的巧珍 大喊一声:“姆妈呀。”一头扑向幺巴子,紧紧的抱着幺巴子,浑身像筛糠,嚎啕大哭起来。

第十章

 

 

 

当齐王氏说黑牯牛已死时,巧珍当场倒在幺巴子的怀里吓得昏了过去。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的巧珍早吓得六神无主。常言道,放牛娃儿赔不起牯牛,老贤公家这头牯牛正当壮年,正是出力的时候,也是正值钱的时候。按当时的行情,要值近二百龙洋,就是把林汉这把老骨头拆了,也赔不起呀!林汉一听说牯牛已死,也一下吓得瘫在地下,大口大口地喘粗气,豆大的汗珠顺着脖子哗哗地淌了下来,他呆坐在地上,背靠着歪脖子柳树,一声不吭。

闻声赶来的胖三婶和莲姑,呼天抢地大声嚎啕起来。有的女人开始抹眼泪,有的女人开始劝三婶和莲姑,柳树下乱成一团。

老贤公见事已至此,忙吩咐那几个小伙子:“三根、四喜,你们把牛剥了吧,牛皮晒干后蒙一面鼓,牛肉每家分一碗,牛骨头熬汤大家喝。”说完毫无表情的回头就走。

见老贤公已走,林汉一把扯起坐在地下大哭的莲姑,从幺巴子身边拉过巧珍,一字一顿的面向三婶:“三婶您别太伤心,俺们惹的祸,俺们负责,谁说放牛娃赔不起牯牛,俺一定赔。”说完一手拉着巧珍,一手扯着莲姑,头也不回的向家中走去。

第二天,林汉就对王媒婆说:“谁出一头牯牛的彩礼,无论瞎跛瘫瘸,无论做大做小,巧珍就嫁给谁。”

普通的庄稼人家,有几个能出得起二百块龙洋的彩礼钱呢?原先来提亲的几户都望而却步了。

就在老黑死的第五天,王媒婆领来了一个又黑又瘦又老又丑的男人,他是离河岭五十几里的郝穴镇上方家酱园的账房,因老婆死了想续弦,听王婆介绍齐家河岭有一个绝色的美女,需要二百龙洋做彩礼,去赔东家的牯牛。于是从郝穴镇赶来。

林汉刚与这人见面,那人就双手一抱:“林老前辈,久仰久仰!”

林汉也双手一拱:“幸会幸会。”

寒喧完后,林汉从上到下打量了来人,只见这人秃着顶,背有点驼,鼻子特别大,眼睛很小,像两个肿鱼泡,镶着一口大金牙。一开口就是文皱皱的:“林老前辈,鄙人姓冯,名冯雪松,今年五十五岁,三年前丧妻,一直未娶,我在郝穴方家酱园当账房,老家有薄田,郝穴城里有住宅。”林汉见他来得直白,也不客气:“我家小女巧珍,今年十四岁,因胀死了东家的牯牛,我无力赔偿,特索要彩礼龙洋二百元,你带来了吗?”常言说道:河南人洗澡--干脆,确实!冯先生见这个河南人是个直率的汉子,也不拐弯抹角,于是从包裹里拿出红纸封的十封银元,一一码在桌上。“中。”林汉见到钱,喊来莲姑说道:“这是咱家新姑爷送来的彩礼。”然后又扭头对冯先生说:“你回家准备吧,三天后来迎娶巧珍。”冯先生一听说三天后来娶亲,喜不自胜,连忙起身向林汉、莲姑鞠躬并改口说道:“岳父、岳母大人在上,小婿给你们行礼啦!”林汉一阵心疼,将手一挥:“中,中,中,你回去准备着吧。”莲姑望着这个比他们还大十几岁的老男人,鼻子一酸,眼中已含满晶莹的热泪,痛苦异常,一言不发,朝他点点头,扭头就进了北西房。

莲姑一进房,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就啜泣起来。没想到,自己的宝贝女儿竟要嫁给这样的一个糟老头。

家里的决定,巧珍一点也不知情,这一切老贤公和幺巴子也不知道,一切都在悄悄地进行着。

三天期限很快就到了。这天早晨,林汉和莲姑起了个大早。莲姑提着包裹,夫妻二人推开了上房,老贤公刚起床,见他们提着一个大包裹,问道:“起这么早,有么子事呀?”胖三婶连忙给他们让座。老贤公的卧室很宽敞,靠里墙是一张巨大的雕花红木床,这是一张江汉平原流传了几千年的花床。床顶雕着喜鹊闹梅,六合同春,五福同寿的图案。每一个主题是一层,共三层,像出嫁时姑娘家头上戴的凤冠,上面鎏金镀银,床的四周架子上每一面都有雕花,雕花木板上镌刻着二十四孝图,并记载着各种不同的故事,迎面的床栏上两根立柱头上雕着两个金瓜。这张床的所有雕花都是贤公自己亲手雕刻的。

老贤公的雕工,在齐家河岭是屈指可数的,齐家河岭以农桑为主,但在清末民初,却涌现了一大批巧夺天工的雕花匠,其中的佼佼者就是老贤公。多年以后,贤公的曾孙和曾孙女与我的交往和情感纠葛,就是因我对雕花木工技艺的痴迷而引发的。

雕花床的对面有一扇窗户,这是一座前清时代的老屋,是贤公的曾祖父传下来的,当年修这个族长大院时,江汉平原正闹匪患,白鹭湖的土匪经常来打劫,为了预防匪患,这座青砖黛瓦白粉墙的房屋,人称:大塀墙屋,修得异常坚固。三进三拖,二厢房,九柱十八梁,带鼓皮,带四合院、天井屋;光立柱就有合抱粗,上梁的柱头两个人都抱不拢。

窗户的设计都是别具一格的,为了防匪防盗,里面的窗棂开得很大,成斜坡往外延伸,而到了外墙就只剩下一条砖缝,外人根本不知道这是一个窗户,所以采光并不好。窗下撂着两把太师椅,两把椅子的中间是一张方形的红木雕花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几个茶杯。

胖三婶招呼他们在太师椅上入座,贤公则斜靠在雕花床柱上,拿着那杆须臾不离手的足有一米二长的烟竿,“叭叭叭”地抽着烟,问道:“这么早提着个大包袱是要到哪里去吗?”“老爷,我们是来赔牯牛钱的。”林汉站起身将手一拱,对着贤公说。“么子哎?”老贤公睁圆了眼睛,只见林汉向莲姑一摆手,莲姑连忙打开包袱,把用红纸包住的龙洋一封一封地拿出来,摆在茶几上。贤公惊诧得烟竿都差点掉在地上。

“赔牯牛钱?啷个要你们赔呀?”老贤公紧皱着双眉问道。林汉和莲姑异口同声地说道:“怎么能不赔呢?是我们巧珍没看好老黑,我们不赔谁赔?”贤公抽了一口烟,青烟从他紧含着的铜烟嘴里往外冒,叹了一口气说道:“自古道,放牛娃赔不起牯牛,啷个要你们赔呀?咦,你们哪来的这么多银元的呀?”

胖三婶连忙接话:“是呀,你们从哪弄来这么多钱的呀?快快收起来,谁要你们赔哟。”

正说着,幺巴子推门进来了,每天早晨幺巴子都要给父母请安,一进来就看见这个情景的幺巴子愣住了。

林汉、莲姑连忙起身弯腰给少东家请安。“耶耶,你们这是搞么子呀?”幺巴子一脸狐疑转身问老贤公。江汉平原的称呼习俗,那就是把祖父称为“嗲嗲”。祖母称为“巴巴”,父亲称为“耶耶”,母亲称为“姆妈”,姑姑称为“大大”,女儿称为“姑娘”,儿子称为“相公”。幺巴子问老贤公,老贤公把手往林汉那一指:“你问他。”幺巴子扭身面向林汉,手指向茶几上的银元,问道:“林叔,这是什么呀?”

“钱。”林汉瓮声瓮气地回道。

“钱?么子钱?搞么子的钱?”幺巴子问道。林汉答:“赔牯牛的钱。”幺巴子疑惑着问道:“赔牯牛?谁赔?”林汉斩钉截铁地说:“我们赔。”“谁要你们赔的?”幺巴子问到这里,将头一扭,把疑问的目光投向老贤公。贤公把眼一闭,板着个脸只顾“叭嗒叭嗒”抽他的烟,他根本不搭理幺巴子。

室内空气紧张起来。幺巴子两眼冒火,怒声冲老贤公喊道:“耶耶,巧珍就如你亲姑娘一样,她放牛把老黑胀死了,又不是故意的,你还要她赔,难道放牛娃真要赔牯牛?”

老贤公一言不发,只顾自己“叭嗒”着旱烟。

这时莲姑带着哭腔对幺巴子说道:“不是,不是。不是老爷要我们赔的,是我们自己要赔的。”

“你们哪来这么多钱的呀?”幺巴子又转向莲姑问道。“是……”莲姑刚要开口回答,她看了看林汉的脸色,马上止住到了嘴边的话。

林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幺巴子说道:“少爷,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老黑因为巧珍的疏忽而胀死,就该我们赔。您不要管我们钱是从哪来的,反正来路是正当的就是了,中不中?”“来路是正的,什么来路?你们在这无亲无故,这二百龙洋又不是个小数目,你们从哪里弄来的?”幺巴子把目光投向耶耶,想从他的表情里得出答案。可老贤公若无其事,稳如泰山地还在抽他的烟,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其实,老贤公心里像明镜一样,他自从那天半夜发现了巧珍的秘密后,他就知道这丫头喜欢上了幺巴子了。凭心而论,对这个在他家从小长大的女娃子,他和胖三婶都非常喜欢。巧珍人长得标致,心灵手巧,聪明善良。村里有好多唱秧歌的,可谁都赶不上巧珍,她现编现唱,声情并茂,每每都让人陶醉。老贤公也不例外,他从心里疼她,把她当作自己的亲闺女一样。

自从发现了巧珍的秘密后,老贤公也动过心。他私下里与胖三婶商量,就把巧珍许给幺巴子算了,来个亲上加亲,该多好啊!可胖三婶给他泼了一瓢冷水:“就怕你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你愿意,咱娃儿愿意吗?”老贤公一想也是,这么多年,该有多少才貌双全的好姑娘都被幺巴子拒绝了,还不都是因为那个小寡妇。想到此,老贤公仿佛有了主意。他微微睁开眼,吐了一口青烟,开口道:“林汉,你哪来的那么多钱,你该不是把姑娘卖了吧?”

老贤公停顿了一下又说:“即使不是,恐怕也和卖差不多吧?我听人家在讲,你说过,只要谁出得起二百龙洋的彩礼,不管老的小的,不管瞎跛瘫瘸,你就把巧珍嫁给他,是吗?”

“啊!”幺巴子一听火冒三丈,转身一个箭步来到林汉面前,两眼冒着火星,逼问林汉:“林叔,耶耶讲的是不是真的?”林汉将头往上一昂,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不是卖,是嫁!”

这时,憋了半天没吱声的莲姑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边哭边说:“呜--呜---呜---,哪里是嫁啊,分明是卖,一个五十五岁又黑又丑的糟老头呀!”莲姑声泪俱下,泣不成声。胖三婶连忙拿出手绢替莲姑擦泪,边擦边安慰她:“巧她娘,巧她娘,别哭坏了身子!”三婶又转向林汉对他说:“你个河南佬,就是根栗木杠子,谁要你卖闺女赔牯牛啦!”

老贤公这时半睁着眼,用手捋了捋他的山羊胡子,斜着眼看幺巴子的反应,他想借这个机会看看巧珍在幺巴子心中究竟有多少份量。这一会儿,一个计划在他心中已酝酿成形。

幺巴子听完莲姑的哭诉,大为震惊:“你们竟为了一头死了的牯牛,就把巧珍卖给一个五十五岁的糟老头,这不是毁了巧珍的一生吗?!”他对贤公喊道:“耶耶,是您啷嘎要林叔赔牯牛的吧?!”老贤公看幺巴子反应如此激烈,也不辩白,又闭上了眼,一口接一口的抽着烟,他要看幺巴子接下来会说什么。

胖三婶对幺巴子说道:“幺儿,别怪你耶耶,我们没要她们赔,是你林叔他一根筋,非要赔。”

这时,莲姑的哭声越来越大:“他耶耶,就没有别的办法啦!巧珍若嫁给那个糟老头,实在是委屈了她呀!”莲姑一把抓住了林汉的手,使劲地摇着,拼死命地哀求林汉改主意。这时林汉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一把甩脱莲姑的手,指着莲姑的鼻子大骂:“你个傻婆娘,别在这丢脸中不中。有啥别的办法,难道卖恁不成?恁能卖得出么子钱来?”林汉一吼,莲姑再也不敢吱声,流着眼泪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幺巴子。

一缕晨光透过窗棂射了进来,直照到半靠在床栏上的老贤公的脸上,那束阳光像一道光柱,在本来就光线不好的屋里,格外耀眼。老贤公丝毫不为他们的哭声所动,半闭着眼,任阳光照在脸上,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突然,房门被推开了,巧珍一头扑了进来,她跪倒在老贤公的床前,磕头如捣葱,嘶哑着嗓子,伤心欲绝地哭喊道:“老爷,老爷,牯牛被我害死了,我可以一辈子做牛做马来赔偿您,请不要把我卖给那个糟老头,好吗?”

原来,他们的对话,全被门外的巧珍听了个一清二楚。一听说耶耶要把她卖给一个五十五岁的糟老头,巧珍急了,才会直扑进来。老贤公见状,抬起眼皮看了看巧珍,又瞄了瞄幺巴子,然后不紧不慢地说:“珍娃儿,我没有要你赔牯牛,更没有要卖你,是你耶耶那个栗木杠子,又硬又倔,他死活要赔。”老贤公又扭头对林汉说道:“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谁要你这样?”说完,老贤公又用手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子,意味深长地瞄了幺巴子一眼。

其实,老贤公早已成竹在胸,他冷眼看着幺巴子脸上的表情,又猛地“叭嗒,叭嗒”,抽了几口烟,浓浓的烟雾从他嘴里喷出,遮住了老贤公神鬼莫测的老脸……

莲姑看见女儿的头在地板上都磕出了血,心痛得扑上去也跪在女儿的旁边,向老贤公投去求助的目光。一边用手去擦女儿的额头,一边抱着女儿巧珍的头,母女俩抱头痛哭。巧珍对莲姑说:“姆妈,我就是死也不会嫁给那个糟老头的,你们这是逼女儿去死啊!”幺巴子连忙上前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巧珍和莲姑,对林汉怒声说道:“林叔,你看,都是你干的好事,把一个好端端的家搞得乌烟瘴气的!巧珍要嫁也要嫁个好人家,不能嫁给一个糟老头。这事不容商量!”说完他咽了一口唾沫,转头又对莲姑说道:“莲婶娘,你们不能为了你们那点可怜的自尊而毁了巧珍的一生。”话没说完,巧珍又“哇”的一声,扑在幺巴子的怀里,哭道:“幺哥,幺哥……我不要,我坚决不要嫁给那个糟老头。”幺巴子紧紧地抱住巧珍,抚摸着她的头发:“珍妹妹,你放心,有幺哥在,谁也不能把你嫁给一个糟老头。”

在场所有的人无不被巧珍撕心裂肺的哭声所打动。除了老贤公外,所有的人都流下了眼泪。

这时,外面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伴随着鞭炮声而来的是一阵欢天喜地的唢呐声、锣鼓声和岭上一群伢子们的嘻闹声。

那个叫三根的小伙子快步跑来,满头大汗地对老贤公道:“贤叔,冯家接亲的队伍来了。”一听说接亲的来了,巧珍浑身一哆嗦,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刚止住的哭声又响起,更加紧紧地抱着幺巴子,一双美丽的眼睛饱含泪珠,深情地盯着幺巴子:“幺哥,幺哥,救我!救我!”“放心吧,我不会让他们把你接走。”幺巴子又对林汉说道:“不行,不能让接亲的进来! 

  

第十一章

 

幺巴子听三根说接亲的队伍都到了门口,把怀中的巧珍一把推开,一个箭步跨到房门口,与满面笑容的王媒婆撞个正着。那王媒婆手拿一块大红绣花帕,头扎一朵大红花,上身穿一件牡丹红花褂,下身穿一件荷叶绿阔边裤,脚穿一双天蓝缎子绣花鞋。她滿身喜气,一步三摇地走进门来大喊:“恭喜恭喜,喜接连理!花轿花---”话还没喊完,幺巴子一大步迈到王媒婆面前,一把抓住王媒婆的肩膀,用手向门外一指,厉声喝道:“谁要你来的!不准他们进来!”这王媒婆看见幺巴子眼中喷火,额头上青筋暴露,脸胀得通红,不知发生了么子事,吓得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见幺巴子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怕得要死,连忙说:“大兄弟,有事好商量,有事好商量!”边说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老贤公。

老贤公见王媒婆向他求援,赶紧拿起烟竿“叭嗒,叭嗒!”一口接一口只顾自己抽烟。他耷拉着眼皮,一只眼半睁半闭,一只眼干脆闭上,装做什么都没看见。

王媒婆见老贤公不理睬,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林汉。莲姑看见王媒婆看林汉,一磆碌从地下爬起来,一把扯着巧珍对林汉哭道:“我们退亲,我们退亲好吗?”

林汉见王媒婆向他求助,于是脑羞成怒地向莲姑吼道:“嚎!嚎!嚎!你个死婆娘只会嚎!俺们彩礼都收了人家的,生庚八字都换了,还能反悔?俺是嫁姑娘,又不是卖闺女!恁嚎你娘地个屌!”林汉用他一口河南腔连吼带骂把莲姑镇住了。莲姑再也不敢大哭,低声啜泣着,用一双红通通像烂桃子一样的眼睛看着幺巴子。

巧珍见耶耶骂姆妈,她又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挣脱姆妈的手,转身又扑向幺巴子。她小脸胀得通红,一双美丽的凤眼中涌出一串串晶莹的泪珠。看见她梨花带雨,一脸痛苦地向自己扑来,幺巴子一把把巧珍拉到自己身后,用穿着长衫的高大身躯挡住巧珍,眼中冒火,对着林汉斩钉截铁地说:“林叔,我不管你是嫁还是卖,今天有我在,谁也别想把珍妹妹带走!”这时,老贤公听到这里,张开了嘴,停止了叭嗒。那只一直闭着的眼睛和半睁半闭的眼睛同时睁得像铜铃。他审视着幺巴子的神情,又看了看幺巴子身后的巧珍。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诡秘微笑,这丝笑容转瞬即逝。他又把烟嘴含在口中,深深地吸了一口,袅袅的青烟缓缓地从嘴角冒出,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索性又把双眼都闭上了。

这时门外锁呐声和鞭炮锣鼓声又震耳欲聋地响起来。在两支锁呐的引导下,郝穴方家酱园的帐房先生冯雪松身着一身大红袍,头戴一顶大红状元帽,帽上还插着两根野鸡毛,身上斜挂着一根红绸带,绸带上系着一朵大红花,一身喜气,满面含春地跨进门来。

一直在旁冷眼看着这一切的胖三婶,见冯雪松跨进门来,她意味深长地瞄了一眼贤公,老贤公眼皮都未抬一下,稳如泰山地坐在那里紧一口慢一口地叭嗒着旱烟。她连忙起身迎了上去。胖三婶用她那双像锥子一样的眼从头到脚把冯雪松打量了一遍开口问道:“你就是郝穴方家酱园的冯帐房?”

冯雪松喜气洋洋地跨进门来,五十五岁的他,头发已经白了一多半,脸上刮得铁青,又黑又瘦又丑。天上掉馅饼,砸中他的头,花二百元龙洋居然娶得如花似玉、百里挑一的十五岁绝色佳人,喜得他昨夜彻夜未眠,一大早就带领迎亲的队伍,抬着花轿,吹吹打打向齐家河岭奔来。

本想今天早点抱得美人归。可是一踏入房门,就觉得气氛不对,见幺巴子紧紧拽住王媒婆,巧珍躲在幺巴子身后,林汉阴沉着脸,他那笑得像花一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刚要开口问王媒婆,见胖三婶问话,他看三婶衣着华贵,料必是族长太太,连忙又挤出一点笑容,将双手一拱,抱拳腰弯行了个鞠躬礼说道:“回禀太太,在下正是冯雪松。”

这时,王媒婆见冯雪松进来,一把打掉幺巴子抓着她肩膀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下,双手往地下一拍哇哇叫道:“好你个幺巴子,亏你还是个识文断字的教书先生,我差点被你吃掉!”王媒婆一手指着幺巴子,一手指着冯雪松,边拍边指边嚷道:“人家下了彩礼,换了八字,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你幺巴子凭么子干涉人家娶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人家林汉亲口请我做媒,将姑娘许配冯雪松,有证有据,你幺巴子是巧珍么子人?她与你又是么子关糸?你凭么子悔婚?!”

王媒婆坐在地下撒泼,双手边拍地边又哭又喊:“老族长,老族长,亏你还是一族之长,你这哪么教育你的儿娃子的,你们这还有王法没得哟!”任王媒婆又哭又喊,打滚撒泼,老贤公始终没睁开眼,仿佛睡着了一样。

幺巴子见王媒婆指着自已又哭又骂,气得把拳头都捏出水来,半刻说不出一句话,欲冲上前去狠狠揍她一顿。巧珍怕他闯祸,紧紧地拽住幺巴子的胳膊不让他动。

王媒婆见状,索性放开嗓子死劲喊起来:“大家快来看啦!快来看呀!教书先生要动手呀!你打呀!你打呀!打出人命最好,横直你们族长家有钱有势,打死一个,只当两双!”

这时,外面已经人声鼎沸,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王媒婆见人多,干脆冲到幺巴子面前一把扯开上衣褂子,露出两个雪白的奶子,指出胸脯对幺巴子说:“来!来!朝老娘这里打,当年你被王蜂蜇了,还是老娘的奶水救你的命呢!”原来幺巴子十三岁那年被王蜂蜇了,开始确实是用王媒婆的奶汁解的毒,因毒性太大,最后才是齐王氏救的他。

王媒婆是齐家河岭有名的风流泼妇,名叫王翠花。他男人早年间被湘军征去打太平军,一去二十年杳无音讯。她唯一的儿子又得天花死了,她又无儿无女,无田无地,守望门寡守了几十年,靠说媒拉亲过日子。据说河岭上的男人大多都上过她的床,连老贤公也不例外。河岭的男人说她底下都被男人搞成糯米坨了,因此送她个外号叫“汤圆子”。可想而知,这样的一个“汤圆子”什么事做不出来,什么话说不出来!

这时老贤公紧闭着的眼睛又睁开了一道缝,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胖三婶,刚好与胖三婶投来的目光相遇。他们意味深长地交換了一下眼神,又双双把目光投向了那赤胸裸脯的汤圆子。他们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从汤圆子口中说出来。

这王媒婆见看热闹的人愈来愈多,又看见巧珍紧紧地抱着幺巴子不松手,愈发撒起泼来:“啊!--哎呀!--我的老天呀!--我的姆妈呀---闹了半天我终于明白了!幺巴子!幺巴子耶!难怪你不让人家娶亲,原来你和巧珍有私情!”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王媒婆话音刚落,老贤公又飞快地看了一眼胖三婶,恰好胖三婶也飞快地看了一眼老贤公,二人不约而同如释重负地轻舒了一口气.....

胖三婶重新把目光投向贤公,只见他又端起烟竿,美滋滋地闭上眼睛抽了起来。她比谁都明白老贤公的心思。眼看着老头子快七十啦,古话说:人活七十古来稀,说不定哪一天就走了,因此,想抱孙子的心一天比一天急切。可幺巴子死话都不肯娶媳妇,哪来的孙子!

唉!幺巴子的婚事,成了老俩口最大的心病。他们明白,是立善堂的那个小寡妇占据了儿子的心,儿子的心中再也容不下第二个女人!

第十二章

 

胖三婶心里像明镜一样,这一切都在老贤公的掌控之中。当他们发现巧珍爱上了幺巴子以后,俩人合计了几天,想把巧珍许配给幺巴子,但自己养的儿子还不知道?胖三婶明白打死幺巴子他都不会娶巧珍的。他从小就把巧珍当亲妹妹一样对待,怎么会娶她呢?何况儿子心中只有那个寡妇。

今天,这天大的机会终于来啦!

自从嫁给了老贤公,三婶对这个共同生活了几十年的丈夫的心思了如指掌。有人说,三婶就是老贤公肚子里面的一条蛔虫。老贤公工于心计,长于谋划,但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瞒不过胖三婶那对像锥子一样的眼睛。

今早,当林汉夫妇拿着银元走进他们的房间时,胖三婶得知他们把女儿卖了赔牯牛的消息后,她通过对老贤公的观察,就知道机会来了。老贤公成竹在胸的神态,让三婶明白,只有利用这个机会,才能迫使儿子就范,才能让他们家的香火传承下去。看着老贤公意味深长的看了自己几眼,三婶明白,老贤公是在等时机,等着该出手的时机。什么叫心有灵犀一点通呀!

现在这个时机终于来了!是该自己出马的时候了,胖三婶用余光飞快瞄了老贤公一眼,她发现贤公也在看她,并且用手捋了捋他那撮山羊胡子,微微的向她点了点头。

胖三婶一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汤圆子的头发,像发疯了一样边骂边打:“你这个骚货汤圆子,血口喷人。我儿子待巧珍像亲妹妹一样,你再乱说,看我不撕烂你的臭嘴!”胖三婶边骂边扯,把被王媒婆信口胡说惊呆了的幺巴子扯醒了,他连忙丢下巧珍去劝姆妈。

可王媒婆也不是省油的灯呀!她叉着腰指着林汉夫妇跺脚大骂:“你个该死的河南佬,不管好自己的姑娘,肚子被少东家搞大了都不晓得!”闻听此言,巧珍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哪见过这等阵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双手将脸一蒙,掉头就跑。莲姑看自己的女儿冲出门外向万岁河跑去,也紧跟着巧珍向河边跑去……

林汉,这个耿直的河南人,把名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人,被汤圆子一骂脑袋“嗡”的一响,满面羞愧地蹲在了地上,抱着头一言不发像泥塑一样。幺巴子见这泼妇满口喷粪,一个读书人哪里见过这种场合,也羞得满脸通红,眼冒金星,两个拳头捏得青筋暴露,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胖三婶为了更进一步激怒汤圆子,又冲向她,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个大骚逼,大绝户,你瞎说要出人命的,你到哪里看见我儿子把他巧珍妹妹的肚子搞大的?你今天不拿出证据来,出了人命,你看我们不把你填坑!”

汤圆子也指着三婶的鼻子骂道:“你说我骚逼,你就不骚,你就是个好货?你不骚,你养的儿子更骚,他吃哒锅里又护碗里,齐家河岭那个不知,谁人不晓,她天天三更半夜去敲寡妇的门!现在又把丫鬟的肚子搞大哒,还不许她嫁人!”汤圆子越说越带劲,见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更加肆无忌惮,口无遮拦地信口胡说起来。

看见这个情景,郝穴来的方家酱园的账房先生冯雪松头都搞大了,自己满心欢喜要娶的媳妇原来是一个破鞋!他亲眼见到巧珍依偎在幺巴子身边的亲热情景。他也是过来人,通过巧珍的眼神,他知道他们的关系绝非一般。于是他上前对胖三婶说:“太太,别骂了,吵架无好嘴,既然是我们无缘,我看这门亲事就算了吧!”他顿了顿又转向幺巴子:“小兄弟,你放心,我不会吃你炒过的剩饭的。”说完他又转向林汉:“老前辈,我冯雪松无缘娶您姑娘,只有对不起了!”说完作了个揖,悻悻而然,回头便要走。

这时,一直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的老贤公开了腔:“冯先生请留步,老夫教子无方,家门不幸,出此逆子,还望多多包涵,你的彩礼请如数拿回,这里还有龙洋伍拾元,作为我们对你的赔偿。”老贤公从床头柜中拿出一封包在红绸布中的银元递给冯雪松,冯雪松死活不要。最后拿着自己的彩礼告辞而去。很多年后老贤公的后代,冯雪松的后代,在郝穴、荆州城开赌场时和我有过一段非常难忘的经历,这段故事将在草根第三部中提及。

冯雪松刚走,突然门外一阵骚动,从万岁河边传来一阵阵哭喊声,人们纷纷向万岁河畔涌去。“巧珍跳河啦!巧珍跳河啦!”不知是谁大声呼喊着,林汉和幺巴子一听巧珍跳河了就像弹簧一样,从地上蹦了起来,飞快地冲出门外向河边奔去。胖三婶也顾不得跟王媒婆对阵,横了她一眼:“你个骚货,好啦,出了人命你看他们不拿你抵命!”说完丢下王媒婆向门外跑去。

这时,王媒婆见只剩下她和老贤公,伸手把贤公放在案头的银元揣进怀中,用指头戳了一下老贤公的脑门道:“好啦,你个老乌龟,出了人命啦,看你怎么收场!”说完还摸了摸老贤公的裤裆,也风风火火的向万岁河边跑去……

老贤公见他们都走远了,不慌不忙地端起他那一米二长的竹烟竿,美美地砸了一口,鼓起腮帮,慢吞吞地吐了几个烟圈,诡秘的一笑,口中哼着“我坐在城楼观山景”的京戏,迈着方步,也一步步向万岁河边走去。万岁河边,里三层外三层的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齐王氏用银针正扎着浑身湿漉漉的巧珍的合谷。巧珍这时已经醒了过来,莲姑抱着女儿的头坐在地上低低哭泣。林汉两眼通红,满面胡茬蹲在女儿身旁,紧张地看着齐王氏扎针。幺巴子也一脸紧张,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齐王氏扎针的手。人们七嘴八舌,交头接耳叽叽喳喳的议论着。“闪开,闪开,族长来啦!”三根吆喝着分开看热闹的人群。人们分开一条道,老贤公拿出烟竿,踱着方步走了进来。胖三婶连忙告诉他:“幸亏万岁河里今天有条从洞庭湖来买粮的船停在河边,巧珍一跳下去就被船工发现了,他们马上把她救了起来,就喝了几口水,无大碍。”三婶说完又回头对幺巴子说:“那个汤圆子,不要放过她,幸亏有人相救,要是出了人命该她抵命,哪个要她乱嚼?”

老贤公瞥了儿子一眼,对看热闹的人群说:“都回家,都回家!有么子好看的!”他把烟竿朝四喜他们一指:“你们在这里瞎嚼舌根,看戏不怕台高,快滚回去!”四喜和另外一群人正在那儿议论纷纷,听到族长骂他们,“嗡”地一声像麻雀一样散去。只剩下几个看热闹的,见大家都散了也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河边。

刚才还闹哄哄的河滩顿时安静了许多。人们都走得差不多了,一直低头忙碌的齐王氏这才抬起头来,她的目光与满脸焦虑的幺巴子的目光一撞,齐王氏这才仔细的把幺巴子打量一番。差不多有十年啦!幺巴子从那次把齐王氏拥进怀中被训伢子撞见后,齐王氏彻底地对他关闭了心扉。每天晚上她听见幺巴子“哐哐”的敲门声心里都会百感交集。一个青春少妇,心灵的寂苦是无法向人言说的。她心中狂热的恋着幺巴子,可是每当看着身旁熟睡的训伢子她又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就这样,每天听着幺巴子的敲门声入睡已成了她多年的习惯。若是有时候幺巴子来迟了她就会恍然若失,辗转反侧。多年来,泪水不知浸湿了多少次枕头。

齐王氏想着想着一朵绯红涌上脸颊,她抬头一看,见幺巴子一双眼睛正痴痴地盯着自己。她横了幺巴子一眼,用嘴朝躺在地上的巧珍努了努,又埋头捻针忙碌起来。他们的举动没逃过胖三婶那锥子一般的眼睛,她瞟了一眼老贤公,只见老贤公眉头紧锁,一双阴郁的眼睛流露出一股寒气,两个腮帮高高的鼓起,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胖三婶知道,此时的老贤公已对面前这个风韵雅致的小寡妇恨得咬牙切齿了。这一切,被细心的齐王氏发现了,她隐隐觉得背后有一双阴郁的眼睛正盯着她,一股寒气直透脊梁。可幺巴子见巧珍已醒过来,没什么大事了,他长出一口气,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齐王氏。

这一切,被早已醒来的巧珍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情窦初开,她用少女赤诚的心死死地爱着少爷。可是清纯如水晶的她被王媒婆一骂,顿时觉得羞愧难当,本来以为自己最隐秘的心事,只有自己清楚,可被这泼妇一说破,她就无地自容了。后来她居然说自己怀上了少爷的孩子,她更加羞愧难当,这叫她以后怎样做人?又羞又气又恼的巧珍心一横,跳进了万岁河。本来想用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谁知她一跳下去,就有一条船像预先知道她要跳河一样,马上驶来将她救了起来。

可刚缓过气来的她,躺在妈妈的怀里眼泪都还未干,眼一睁又看见幺巴子正痴痴地望着齐王氏的眼神,她心里明白少爷心里只有这个女人。想到这里,心一沉,一口气上不来又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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