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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小尾巴》又名《小医馆》又名《飞鸟困游鱼》方辞&方戒北 全文txt阅读

曈曈小说影视资源库 2019-01-15 14:39:47

第001章婚礼

  

  “这都几点了啊,你说,他是不是不来了?”

  “不会吧?就算想悔婚,也不该选今天啊,这不是当众打脸吗?”

  “难说哦。”

  一片安静中,耳边忽然传来这样的声音。方辞闭了闭眼睛,那一瞬间忽然变得极为冷静,仿佛连血管中液体流淌的声音都能清晰可闻。

  只是身体冰冷,如坠冰窖。

  

  礼堂里一片静谧,来观礼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神父尴尬地站在台上,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主持仪式,直到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上台和他耳语了两句,才重新镇定,清了清嗓子告诉在座各位,新郎在路上堵车了,可能要晚一两个小时才到,耽搁大家的时间了,表示非常抱歉。

  下面一片哗然。

  堵车?

  这话也就骗骗不明就里的外来人。谁不知道从方家到这边的这条道四通八达,堵哪边也不可能堵这条啊。平时都不堵,偏偏这会儿堵?

  有好事者猜测,这其中是不是有别的变故。

  

  这时,方辞又听到了刚才那几个女声,渐渐地,不再故意压制,反而越来越清晰,透着股兴奋的气息:

  “方戒北八成是逃婚了。就方辞那个性子,谁受得了啊。”

  “别这样说,方辞长得还是不错的。”

  “那有什么用,长得好看能当饭吃?而且,方戒北一直以来就不喜欢她,是她非要上赶着。我跟你们讲,今儿早上我在城南大街遇到童珂了。”

  “童珂回来了?”

  “难怪啊,方辞也怪可怜的。”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已经不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了。

  

  这下子,连方夫人也绷不住了,走到外面打了个电话。

  

  回来后,方辞拨开人群走到她面前:“周姨……”

  没等她说完,方夫人抓了她的手,宽慰地说:“我跟小北通过电话了,他路上遇到点事情,已经在尽快地赶过来了。”

  方辞垂着眼,很是认真地思考了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说:“算了,周姨,强扭的瓜不甜,这婚还是不结了罢。”

  

  任凭方家人怎么劝,方辞摘下了头纱,连带着鲜花一块儿扔到地上,一脚就碾了过去。

  

  自此,她算是明白。

  

  有些人,有些事,真的勉强不来。

  

  ……

  

  方辞出生于一个中医世家,早几年,祖上还是宫里的御医,姥姥在抗战时更是了不起的大夫,在后勤部任过职。

  当时医学条件简陋,药物短缺,要是在战场上受了比较严重的伤,十有八/九就是等死的命。那时候,方老爷子还只是一个连队里的小兵,刚刚入党没多久,事事还逞能,每次打仗都要冲在前头。

  有一次,方老爷子在撤退时躲闪不及,被弹片划伤了。

  尺寸大小的弹片,豁开大腿穿过了膝盖骨。没有药物,也没有更好的场地进行手术,营地里仅有的几个大夫都来看过了,都是摇头,不敢轻易动手术。

  可是不动吧,这条腿就要感染,就要废了。

  

  方老爷子跟连长抱在一起,偌大一个汉子,哭得像个孩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嚷着说,他家里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祖母,还等着打完仗回家孝敬呢。

  

  这时候,恰逢方辞姥姥路过,瞧见了,就进过来给他看了看。

  

  她说,他这伤不算什么大问题,说他们信得过她,她就给治好。

  

  方老爷子和连长对视一眼,心里想,这都要残废了,试试就试试吧。

  

  还别说,这真给治好了,一点儿后遗症都没留。

  

  方老爷子感激涕零,就留下了信物,给定下了这门婚事。

  

  方辞很小的时候,姥姥就跟她说了,小姑娘也没放心上,那时候根本不懂定亲是个什么意思。姥姥就跟她解释说,那就是有一个人以后帮她照顾她,照顾她一辈子。

  方辞一听,眼睛都亮了,问她,那他也会像姥姥一样给她缝衣服、做饭洗碗吗?

  姥姥摸着她的头说,会的,一定会的。

  

  后来,姥姥离开了,父母也因车祸去世,家里就只剩她一个人了,生活难以为继,她收拾了一下,从晋北一路问着路,赶来了燕京。

  她那时候仍然不明白什么叫定亲,十几岁的小姑娘,想得很简单,她姥姥救过人家,现在她走了,那家人就该负责她的生活起居,再不济,去混口饭吃也是好的。

  她连退路都想好了,要是人家不收她,她就沿街叫嚷开,让他们颜面扫地。

  面子?

  她撇撇嘴。

  

  那能当饭吃吗?

  

  可她是个实打实的路痴,偌大的城市,回环曲折的串胡同,每一个都大同小异,在街上兜了两天都没找到地方。

  后来,她实在是饿得狠了,埋伏在一条胡同巷子里,扒了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少年。

  

  她永远都记得,她那一瞬间冲出来并从他手里夺过钱包时,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茫然。是的,茫然,不是愤怒,是茫然,好像他想象不到在皇城脚底下还有人敢当街抢劫的。

  方辞才不管他想什么,拔腿就跑,利落地不行。

  她心里甚至窃喜地想,一会儿去吃什么好。

  烤鸭、还是牛肉?

  但是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这个看起来挺弱鸡的小白脸,居然追了她六条街,脸不红气不喘,气定神闲的,还直接把她堵死在了一条巷子里。

  方辞认了命,把钱包丢出去,抱头蹲地,准备迎接一场毒打。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打她,而是把她带去了路边的一家面馆。在狼吞虎咽了三碗面后,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可言说。过了会儿才道:“你慢点儿,会噎住的。”

  他的声音很好听,方辞这才正眼看他。

  

  古人说的好,饱暖思淫/欲,欣赏美色前,首先得吃饱了。

  

  但是那时候,方辞是真的有点后悔。怎么就没早看他一眼呢?

  板寸头,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衣和背带西裤,眉清目秀,气质斯文。长身玉立的少年,笑不露齿。

  方辞那时候,觉得他真是好看啊。

  酸溜溜地说上一句,有一种惊艳了时光的感觉。

  

  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跟他回了方家后,方老爷子就此确认了她的身份,把她安排在了家里。

  那时候正值方戒北他爸从西部调迁回来,还没决定去向,方家还没有搬进机关里的大房子,住在外面的一个大平层里。

  一家人人多,她跟他住一个厅,床和床之间就隔层幔。有时夜半起来,她心里使坏,灵机一动就拿笔敲他的床头,方戒北就一跃而起,拿早就准备好的枣子打她的头。

  每次都能命中。

  

  她就扑过去揪他,然后就被他反压、制住,接着被他提着后领子从屋子里拎出去,犹如猎人提着小兔子,沿着走廊游/行似的喊一圈。

  ——我家的小姑娘,长大了,忒不乖啊,谁要?卖给他了!

  

  楼道里一排门“唰唰唰”一溜儿整齐划一地打开,家家户户扯开嗓门揶揄他,你家的小姑娘,自个儿留着吧,装腔作势,真卖了她,你舍得吗?

  

  那时候机关大院周边废弃的筒子楼,还是旧时候的办公楼和营房淘汰下来的,长长一条过道通到底,所有人家都排在两边,你家发生了什么事,站过道里喊一声,不出片刻,一整层楼的人都知道了。

  人人多说,方家那小两口蜜里调油,好着呢。

  在回不去的青葱岁月里,她一直以为他跟她是最亲密的人。

  后来,她才知道——

  他们之间还隔着一个童珂。

  

  ……

  

  傍晚时候下过一场雨,这会儿还淅淅沥沥地不放晴。远远望去,屋檐下垂下一串不间断的雨帘。方辞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站了很久,直到视野里出现熟悉的那个身影,才起身进屋。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似乎想对她说什么,却被她直接撞了肩膀越过去。

  

  “什么,你要走?”方老爷子准备了满腔的措辞都落空了,猝然站起,震惊地望着她。

  

  方辞忽略掉身后那道视线,点头说:“姥姥在世的时候,就希望我继续研究中医,是我不孝,一直辜负她。现在我想明白了,我想继续她的理想。”

  

  这么一个帽子扣下来,要是他们不让她去,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方修贤和周岚对视一眼,眼中都是苦意,可也只好点头。

  

  方辞转身要走的时候,方戒北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臂。

  两个人,肩并肩,却方向背离。

  只是谁也不说话,目不斜视,气氛好是默了会儿。

  后来,还是方辞抬头看他,同一时刻,他也低头看向她,但是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看不出虚实。

  这个人总是这样,哪怕再生气,也喜怒不形于色,等她先发作,先给个说法。若干年以后,方辞才明白,率先发难的那个人,沉不住气的那个——已经输了。

  所以这一次,她把他的手拨开。

  平静又带着那么点儿不屑地跟他说:“跟你的童大小姐相亲相爱去吧。”

  

  来时的路上,经过大院里一幢幢的家属楼,遇到一个个熟面孔,她已经听了太多。

  

  他为什么要逃婚啊?

  因为童珂回来了,一个电话让他过去,他就过去了。

  她还以为——

  是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儿呢。

第002章小医馆

  第002章小医馆

  

  四年后。

  阳春三月,正是草长莺飞、外出踏青的好日子,前些日子,燕京却绵绵不断地下了几场雨,空气里凭生多了几分燠热和闷窒,让人的心也跟着恹恹的不得劲。

  赵良成这几日的心情很不好。

  但他心里明白,这绝不是天气的缘故。

  

  尺寸见方的一个办公室,他已经来来回回走了无数次,鬓边都是渗出的汗珠。

  林杨云头都快被他转晕了,忍不住喝道:“你能不能别转了?你这样走来走去,方学士的病就能好了?”

  赵良成一脸苦涩:“我能怎么办,能怎么办?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我甚至去求教医学院的老同学,人家也说没有见过这种症状。完了,我这次是死定了。”

  

  赵良成是标准的医学博士出身,早在大学时就拜入腔肠科教授林杨云门下。后来,林杨云外调做了第一医院的院长,也顺带提携了他一把,师徒俩十几年的交情,可以说是亦师亦友。

  

  看到他这样,林杨云也心有不忍:“你再把方学士的病症给我说说,下午,咱们再召集一下医院的所有医生,开个会议。要是再没好办法,只能向保健局的专家医疗小组求援了。”

  不到万不得已,林杨云是不想去做这种事情的。

  

  保健局是公家的基础医疗部门,每次向各大医疗部门推举人才时,都是优先考虑保健局。这个惯例自古以来就有,久而久之,保健局的人就觉得比他们医院的这些专家教授高一等。

  

  要是向保健局开口,就是承认他们第一人民医院的专家水平不行,等于是让整个燕京的医学界看笑话。

  可不求救又不行。

  

  赵良成这次捅的篓子,不可谓不大。

  

  三天前,他和老同学方进一块儿出去玩,路上,方进开始腹痛难忍。这原本也没他的事情,可他非要出风头,给方进治疗,在路上买了一副药。

  好了,这没治之前还没问题,回来后,方进吃了他那副药就开始上吐下泻、高烧不退,症状每况愈下。短短三日,已经下不了床了。

  方进是中科院化学部杨院士的关门弟子,目前正参与γ-羟基丁烯酸内酯合成的一项实验,正进行到紧要关头。这个实验上面很重视,方进这一病,甚至惊动了中科院的几个院士和上面的某些领导。

  一瞬间,所有矛头指向了赵良成。

  

  赵良成急得白了头发,什么办法都用尽了,什么人都求了,愣是找不出好的治疗方案,眼看方进越来越不行,实验是铁定要被耽误了,到时候追究起来,他是首当其冲。

  要是领导发怒,硬要把这个耽误国家重要实验的罪名安到他头上,他也只能认栽。那样的话,他这医疗生涯算是到头了。

  寒窗苦读十数载,他实在是不甘心啊。

  下午的研讨会当然也没讨论出什么名堂。

  

  实在是方进的病症太过奇怪,简直是闻所未闻。

  

  一开始只是上吐下泻,然后高烧不退,开始痉挛,浑身酸痛,但是没有咳嗽没有痰,也不发汗,既不像感冒伤寒,可又有伤寒的症状。

  关键是,治疗伤寒感冒的药都吃过了,一点儿效果都没有。

  

  一时之间,他们也不敢再胡乱用药,免得方进的病情进一步恶化。

  

  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第一人民医院算是处在了风口浪尖上,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跌入万丈深渊,沦为整个医学院的笑柄。

  

  赵良成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几岁,叹着气和林杨云说:“算了,老师,我认命了。”

  

  林杨云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然后摒退了其他人,询问他那天和方进出去的细节。

  

  听了会儿,林杨云脸上的表情有些莫测,过了会儿,反而笑了一下:“你是说,药你是在帽儿胡同那边的一家小医馆里抓的?”

  “是。”赵良成不明所以,但还是回忆了一下,“应该是最近新开的,我常从那儿走,以前从来没见过。”

  “是家土医馆?”有政府部门或者曾在政府部门任过职的专家坐诊的,要比一般的医馆高一档,其余那些没名医坐诊的,就称为“土医馆”。

  赵良成点头称是。

  

  林杨云笑起来:“那就好办多了。”伸手冲他勾勾手指,在他耳边轻声交代了几句。

  赵良成一愣,脸色有点别扭:“……这……这不大好吧,药材都是我检查过的,绝对没有任何问题。确实是我误诊了,这样推到别人头上,是不是……”

  林杨云哼了一声:“你想卷铺盖回家种地吗?不想的话,就照我说的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现在最好的方案。”

  赵良成想了想,只好点头。

  

  既然事情议定,自然刻不容缓,回头他就去了西郊那边的某部队大院,进了方进家的院子。

  方进的母亲闫婉一听,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岂有此理。什么小破医馆,连抓个药都抓不好!马上报告卫生部和环保局,我要告他们!”

  方耀国皱了皱眉:“事情都没弄清楚,你就要去拆人家医馆?于情于理都说不通,还是先把事情弄清楚吧。”

  “弄清楚?你儿子的命都要没了!怎么你就不能向你大哥学学,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一个后勤部门的小干事,除了给人打杂,让人挥之即来呼之即去,你还会干什么?”

  

  方耀国被她这么一吼,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但碍着闫婉平日的威势,只好忍了。

  

  跟他大哥比,他自然是没法比的。从某省军分区的一个参谋到某大军军区副司令员,五年前调回燕京,一路扶摇直上,再到现在这个位置,只用了短短几年时间。

  方锡林的能力与智慧,都不是他可以比拟万分之一的。

  

  他膝下两子一女,也皆是人中龙凤,如日中天。

  

  尤其是他的小儿子,国防生出身,毕业后经过严格筛选和训练,选入了中警局,专门保卫中央那些最高首长的安全,曾经多次出国执行任务,功勋卓绝,前途不可限量,四年前却自愿调去西北当了兵。

  辗转几年,照片和录像不时传回来,逢年过节就看到他那大嫂拿着帕子拭眼泪,说儿子糙了,要让他大哥想个法子把儿子调回来,不然就要跟他闹。

  方锡林就翻脸,说这种事情他也不能随便插手,再说,儿子想不想回来还是个问题。

  

  周岚就哭:“这叫个什么事儿啊?当年那件事,那件事……小辞都要回来了,他还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这俩孩子,有话就不能摊开说嘛。”

  

  方锡林说:“年轻人的事,你就不要管了,也管不住。越是插手,就越要出乱子。”

  

  关于这两个小辈的事情,方耀国也知道一些。

  虽然他很早就和方锡林分家了,但逢年过节也常回去。

  两人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感情不错,但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结婚那日,新郎没有出席,圈里人就传新郎是约会旧情人去了。

  方辞那个丫头,算是成了圈里的一个大笑话。

  

  ……

  

  闫婉站起来,大声说:“照我说,现在就去封了那个破医馆。这种小医馆,指不定就是个没有营业执照的三无医馆。”

  

  方耀国知道拦不住她,劝道:“别忘了通知耿律师和纪检,别乱来,就算人家真的违法了,也要按章程来。”

  

  “你以为我是法盲啊?”

  

  闫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带着人就径直出了大院,上了辆北A开头的军用越野车。

  

  ……

  

  帽儿胡同算是燕京的老胡同了,地处城东,位置算是偏僻清幽的,却和前面的闹市区仅有一墙之隔,算是闹中取静。

  燕京有点眼力劲儿的人都知道,像这样的胡同最是难寻,随便一个不起眼的破旧小四合院就能卖出几十万一平的高价,还有价无市。

  前面的山庙旁去年新开盘了一个小区,很快就成了富人争相聚集之地,但那些富人的眼睛,可都是暗暗瞄着这边的。

  这是一段历史,住在这儿,代表的是身份和地位,还有那么几分附庸风雅的历史文气。

  这些年,这条胡同的地段越炒越高了。

  

  但是吃香啊。但凡古玩店还是药店首饰店,都爱开在这儿,砸锅卖铁借来钱也要租在这儿。

  

  燕京人都吃这套,总觉得这类店铺坐落在这儿——那是有点底蕴的,保不齐就是祖传的。

  

  无名小医馆的老板娘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虽然是租的,老管家把这儿打理地很干净。

  

  一个坐北朝南的小四合院,前面是大堂,后面是住的地方,一个天井,四周有几个小房间。不大不小,住上五人还有余。

  

  老板娘还在国外,估摸着这几日就要回来。可店里除了三天前卖出了一副药,一毛钱也没进账,愁得三个伙计直叹气。

  

  老管家吕翁往堂前一站,眉头就皱起来了:“瞧瞧你们仨,翘腿的翘腿,吃东西的吃东西,这天气这么凉还撩衣服露肚皮!说的就是你,阿叔!”

  

  伙计老三烦闷地把衣服撩下去,懒懒地说:“反正也没人来看病。”

  

  吕翁摇着头,气得吹胡子瞪眼。

  

  当初小姐要收这三人时,他就不同意,一个比一个懒,一个比一个会偷奸耍滑,一看就是好吃懒做的家伙。可小姐却说没关系,她这个店,还真不能请个老实人来看。

  

  这三人都是八大胡同里的泼皮混混,从小就是混道上的,名字都没有,老板娘也懒得取,随口就说:“就按年纪来分,叫阿大、阿仲和阿叔吧。”

  

  伯仲叔,倒是挺顺口的。

  

  三人也没意见。

  

  原本以为,在小姐回来之前,日子都会这样平静地过去。谁曾想,这日早上,麻烦就上门了。

  一辆军用越野带着强大的引擎横在了他们门口。

  闫婉带着律师和几个警察径直冲了进来,随行的还有环保局的几人。

  

  说明来意后,三个伙计不但不怕,老三阿叔还不屑地撇撇嘴:“有胆儿就闹,等咱们小姐回来,仔细你们的皮!”

  

  闫婉工作这么多年,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奉承着,还真没见过这么日天日地的伙计。心里不由想,什么样的老板能养出这种伙计?

  

  原本怒气冲冲,此刻反而冷静下来。

  

  人就是这样,对方示弱,你就有恃无恐,觉得对方无能,可对方反其道而行之,一点儿不怕你甚至比你还嚣张的时候,她就得掂量一下,对方是不是有什么大来头?

  

  于是,闫婉又耐着性子把方进那日和赵良成来帽儿胡同玩,吃了无名医馆的药后犯病的事情说了,要他们给个说法。

  

  老二阿仲说:“还能怎么办,凉拌呗。咱们的药,是绝对不会出问题的。你儿子自己短命,还要怪到咱们的药上?咱们的药多无辜啊。”

  闫婉本来就一肚子火,听到这话差点骂娘,直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

  吕翁眼看事态就要失控,连忙上前劝阻:“伙计口无遮拦,希望夫人不要见怪。老朽觉得,当务之急还是治疗令郎的病。”

  

  “你有办法?”闫婉惊讶。

  

  吕翁施施然一笑:“我家小姐的医术十分了得,不敢说学贯古今,国手的水平还是有的,要是不出意外,她明天就要回来了,到时候给令郎瞧上一瞧,保证药到病除。”

  

  闫婉压根不信,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说真的?”

  

  吕翁笑着捋着三撇小胡须,一派世外高人样:“不说假话。”

  

  闫婉的心里却涌起一阵滔天怒火。先是抓错了药医病了自己的儿子,现在还要自己纡尊降贵等他们所谓的老板回来。当自己是傻子耍呢?

  当下也不再废话,一帮人在三个伙计的惊呼中开始查店。

第003章回国

  第003章回国

  

  火车在铁轨上踽踽前行,沿途是纵横的群山,故乡的水。

  

  方辞从玻璃窗外收回视线,翻开一本报刊,架起了腿。身边老爷子和蔼地笑道:“小姑娘这是从国外回来?”

  方辞回头望去,是个六十上下的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件白丝绸的中式唐装,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

  彼时,方辞还不知道,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老人家就是燕京大学医学院特聘的教授,曾经叱咤燕京医学界的中医国手叶培林。他离京多年,以前是专门给中央那些最高首长调理身体的,后来厌烦了,才请辞回到老家。这次,是专程过来去给方家那位老首长看病的。

  叶培林穿的随意,笑意也随和,一点儿看不出身份。

  

  方辞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不觉收回了腿,谦逊地点了点头:“刚从柏林回来。”

  

  老爷子望了眼她放在身侧的药箱,奇异道:“你是学医的?”那是个紫檀木雕花木箱,做工精致,颜色古朴,一看就是有些年岁的。

  

  跟眼前这个留着齐耳短发、青春靓丽的小姑娘有些不搭。

  

  方辞发现了他的视线,脚尖在那药箱上踢了踢,笑道:“祖传的,不是什么值钱物事,就是拿来装点东西。嗨,我这人就喜欢这些古玩意儿,您别见怪。”

  “哪能啊?不过听你口音,是燕京人吧?”

  “从小在那儿住的。”

  

  老爷子又纳罕了:“那是为什么又出国?你别怪我多事,我就是觉得好奇,不瞒你说,老头子咱也是燕京东城住过的,像你这样的小辈,我可见得多了,哪个不是乐意安安逸逸待在皇城脚底下的?”看这姑娘的衣着打扮,也不像是个穷苦人家的,怎么会愿意去学医的。

  而且,看她带的这药箱,多半还是个中医。

  这些年,中医不景气啊,那些老中医都快干不下去了,燕京那些胡同里,以往还有不少老中医坐诊,这些年往街上兜一圈,能见着几个?

  不少都巴不得回家种地。

  

  方辞笑了笑说:“也不瞒您说,我啊,还就喜欢在外面走,就喜欢闹腾,偏偏不喜欢杵家里,多无聊啊。”

  

  她言笑晏晏,一张鹅蛋脸温润如玉,眉目如画,在早春的曦光里泛着透亮的白,透着勃勃的生机,老爷子见了心情也不由大好。心里想,现在的年轻人啊,都是死气沉沉病恹恹的,尤其是小姑娘,一张脸涂得跟白面似的,成日拿着手机按来按去,反倒失了年轻人应有的活力。

  可这小姑娘,虽然温润,眉宇间又有一种狡黠明快,口齿伶俐,落落大方,让人看着就喜欢。

  他平日是不耐搭理这些小辈的,跟这个小姑娘却颇谈得来,两人一聊就是个把时辰。

  

  过了会儿,秦婉和高彦几人回来了。秦婉把盒饭递给他,歉意地说:“老师,对不起,这火车上只有这个,您将就一下吧。”

  高彦也说:“是啊,叶教授,再过两站就到燕京北站了,您再忍忍。”

  叶培林摆摆手,板着脸说:“你以为老头子是你们啊,娇生惯养的,我在你们这个年纪,能从地里摸两个瓜,配上一个馍馍就算丰盛了。”

  高彦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站到了一边。

  秦婉忙帮着劝:“您别说他,他也是为了您的身体着想。”

  叶培林哼了一声。

  

  秦婉只能苦笑。这次她带来的这帮弟子已经是百里挑一的优秀了,可老师还是不满意,一路上挑三拣四,连说句话都能挑他们的错,说白了,就是看不顺眼,那就做什么说什么都是错。

  

  训完徒孙,叶培林继续回头和方辞说笑,春风满面,和蔼可亲,和方才面对他们时候完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秦婉三十多岁的人了,心里也不觉有些不爽。

  实在是这落差太大了。

  尽管这小姑娘实在是顶漂亮,也长得讨喜,脸虽小巧,但是脸盘圆润,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老师这态度,也太让人寒心了。

  

  聊着聊着就到地方了。方辞提了药箱和他们告别,转眼就出了站台。叶培林老爷子在后面喊:“小心啊姑娘。”

  

  方辞摆摆手示意他放心。

  

  到了外面不见邹洵,方辞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还没拨出,身后就传来“滴滴”两声鸣笛。方辞回头,就见邹洵开着他那辆骚包的白色路虎到了近前,车门一拉就利落地跳了下来,一身笔挺的作战服,衬得他身形格外高大,眉目英朗,精神奕奕的特别招人。

  

  他还得瑟地往胸口拍了拍,一个劲儿问她:“怎么样,帅不帅,是不是眼睛都要闪瞎了?崇拜吧,喜欢吧?电话里没来得及跟你说,哥哥调到卫戍1师了,六团,防爆的,厉害吧?现在是不是特别崇拜哥哥?”

  

  方辞也跟他笑眯眯的,嘴里却恶意地说:“像个唱大戏的。”

  

  邹洵的笑容还在脸上没有散去,顿时有些僵硬。过了会儿,他恼羞成怒,一把勾住她的脖子,狠狠扣住,跟她咬牙切齿地耳语:“你这小妞,两年没见,怎么这张嘴还是这么臭啊。”

  

  方辞笑着说:“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叫狗改不了吃/屎。”

  

  邹洵脸上的表情别提多精彩了。

  瞧了她一眼,心里说,见过骂人骂得利落的,没见过骂自己脸色也不变一下的。怪不得听说当年同一个大院的都叫她女魔头,满肚子的坏水儿,脾气还特臭。

  他就不明白了,小姑娘长得这么水灵,怎么就长歪成那样了?

  

  这么想,一手拉开副驾驶座的位置把她推上去,靠在门边打了个手势、故作潇洒地摊开了:“姑奶奶,去哪儿?今儿休假,全程给您当免费司机,不要钱。”

  方辞报了帽儿胡同小医馆的地址。

  邹洵愣了愣:“不回大院?”

  方辞懒洋洋地白了他一眼,抬手就把门碰在了他面前:“让你开就开,哪儿那么多废话?”

  ……

  邹洵载着方辞,费了点功夫才找到她说的那个小医馆。这医馆是两年前开的,方辞那时候人还在国外,委托了一个极要好的女同学帮的忙。

  

  吕翁倒是姥姥的旧相识,和她视频里经常聊起医馆的现状。可说到底,她还是第一次来。抬眼望去,馆门紧闭,门庭萧索,像是很多天没有人清扫过了。

  

  邹洵伸直了腿就开始笑话她:“这是开的哪门子医馆啊?关了门都不知道?你是这儿的老板娘?我看扫地的都够呛。”

  

  方辞懒得搭理他,可拨了三个电话,没有一个人接的。

  

  有邻居路过,好心告诉了她一句:“两天前有一伙人来过,开的军车,像是军区的人,好像还有环保局和工商局的,说你们医馆抓错药药死了人,那仨伙计都被抓进去了,对了,还有那个店长,也被逮进去了。”

  

  “吕翁也被抓了?”方辞不由皱起眉。

  

  三个伙计是什么德行,她心里一清二楚,可吕翁做事向来是个稳妥的,遇事也能想到办法,这次四人齐齐被抓,可见是真的出了了不得的事儿。

  

  她又问这邻居:“您可知道他们都被抓到哪儿了?”

  

  “海淀那边的局子里吧,具体怎么样,我也不清楚,你去了自己问吧。”

  

  “多谢。”

  

  邹洵见她面色凝重,也收起了一脸的懒怠嬉笑,关切道:“真出事了?要不要我帮你喊人?”

  

  “没事。”方辞不想跟他说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你载我去海淀分局。”

  

  “这都上局子了,还没事呢?”邹洵掏出手机就帮她问情况,方辞心情不好,也随他去,拉开门就上了副驾驶座。

  

  不过,心情不好是一回事,她倒也没有多着急。

  

  三个伙计虽然为人懒怠又轻慢客人,乱抓药的事情是不会干的,因为他们根本就一窍不通,也有自知之明,只管看店,抓药一直是吕翁在管。

  

  吕翁在跟她以前,是一个有过二十年坐诊经验的老中医,虽然医术不见得多高明,按方抓药这种事情是不可能错的。

  

  邹洵很快就问到了事情的原委,带着她往海淀那边去了,路上跟她说:“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方进你知道吧,就是中科院化学部杨院士的弟子,吃了药病了的就是他。因为那药是在你们医馆开的,所以对方一口咬定是你们抓错了药。”

  

  “方进?”方辞的语气有些古怪。

  

  “是啊,之前在燕京日报上发表过几篇关于中医的论文,还挺有名的。”

  

  方辞半晌才点点头,说:“是啊,我知道。”

  

  邹洵是她三年前在柏林认识的,那会儿他正在铁道口维/稳,救下了她和一个小女孩,自己受了点炸伤。方辞就给他做了紧急治疗,二人就认识了。

  

  后来,他知道她是西郊那边的部队大院里长大的,很是懊悔不迭,说他也是,又问她是哪个大院的,她还没回答,他就兴冲冲地说起来,一股脑儿把自己的老底都和盘托出了。

  

  这人健谈,藏不住话。

  

  方辞却正好相反,心眼儿多,爱欺负老实人,还爱抖机灵。所以,她都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他对她还是一知半解呢。

  

  就比如方进这个人吧——方辞忍不住笑出来。

  

  这算是冤家路窄呢,还是冤家路窄啊?

  

  严格说起来,她跟方进也不算很熟,方家那两位主儿很早以前就分家了,所以,她只在以前探亲的时候见过他一面,似乎是个挺腼腆内向的男孩子,记忆最深刻的就是他那个她得管叫婶婶的跋扈嚣张的妈,以及他那个妻管严的爸。

  这样的一家子,怎么能不鸡飞狗跳?

  

  跟方戒北一家啊,还真是南辕北辙。

第004章方戒北

  第004章方戒北

  

  另一边,叶培林一行几人在站台上等了会儿,许久不见人过来。眼见叶教授心情已经极度不好了,秦婉连忙给高彦打了眼色,高彦不耐地拿出手机,拨了那边接头人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

  

  高彦心情正不好呢,话音不觉重了:“你们是怎么回事啊?我们在北站都等了半个多小时了,怎么还不来?协同治疗是你们提出的,我们大老远地跑来,还出这种岔子?我们几个小辈没什么,老师年岁大了,要是出个好歹怎么办?”

  

  等他一通劈头盖脸的训完,那边才有人开始说话。

  接话的是一把好嗓子,清越沉静,口齿明晰,一开口就给人一种信服的力量,说如果他记得没错,之前商定的是南站。

  高彦一愣,连忙掏出手机看短信。

  

  一看就僵住了,一张脸涨得通红,确实是南站。他家境好,年纪轻轻就成了A大医学院的学士,向来眼高于顶,实在拉不下这个脸,还是跟俩警卫道歉,说了句“麻烦你们快点”就把电话挂断了。

  叶培林却听到了,哼了一声,道:“你们老师平日是怎么教你们的?你这样的心态,怎么学好中医呢?”

  高彦一张脸红白交加,很是难看。

  秦婉连忙打圆场,拉着高彦到身后:“老师您也别说他了,他就是有点小性子,年轻人嘛,都这样,等年长些就好了。”

  高彦也小声说:“教授对不起。”

  说话的功夫,一辆京V开头的奥迪车便停在了门口,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一前一后下来两个人,朝这边走来。

  驾驶座的是个笑眯眯、看着挺清秀的小伙子,三步并做两步跳上台阶,不由分说接过了他们手里的行李:“不好意思啊叶教授,实在是不好意思。”

  叶培林笑着说:“是我们自己弄错了,怎么能怪你们呢?还没请教……”

  

  “我叫罗大成,您叫我小罗就好了。”说着往身后一指,“那是三哥,方戒北,就跟我亲哥一样。咱们都是那个……警卫,这趟回来正好顺路,方首长就让我们顺道来接一下你们。”这人虽然性格跳脱,也知道分寸,多的话也不说了。

  叶教授转头望去。

  是个初看挺文气的年轻人,穿便服,身材高大,肩膀很宽。年纪约莫在二十七八,头发剃得很短,板寸儿,一张英俊冷静的白面孔,剑眉密丽,看着不大好相与。

  直到身边小罗大声唤他,叶教授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盯着一个年轻人看了很久,也不觉讶然。

  “方戒北。”他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给他们引路、开门,直到每一个人都坐上了车,才低头将门关好。

  车子发动,上了路。

  方戒北在前面驾驶座上提醒了一句:“已经耽搁一段时间了,晚上我还有事儿,可能会开得快一点。”

  高彦神色不豫,叶教授却没什么架子,和蔼地说:“没事儿,你尽管开吧。”

  方戒北应了声就没话了,低头开车。

  

  他说话做事就是这样,很直接,跟不熟的人聊不起来,虽然语气平和,总觉得有些端着。高彦这一行人,自诩是国手叶培林的徒孙,在A大乃至N省都是走哪儿都被当上宾捧着,哪里受过这种不冷不热的气。

  高彦直觉就觉得,这人太无礼。

  就一个警卫,架子摆得跟主/席似的。

  

  这车也开得快,窗外刮进来的风打在脸上像在刮刀子。高彦心里有气,就要发作,叶培林拦住了他们,笑着说:“没事没事,我老人家很久没坐过快车了,小伙子的车技不错。”虽然快,这一直都是匀速啊,比那些慢吞吞却颠来颠去的强多了。

  

  他这样说,方戒北也没有说什么。到了司令部大院,岗哨的都没查,看了车牌就放行了。

  

  七拐八弯在里面绕了几个圈,进了一扇小门。李嫂早就在庭院里等着了,看到他的车就上来:“哎呦,我都忘了跟你说了,车别往院子里停,前面有新的停车区,刚划的。你这样一停,多占地方啊。”

  

  方戒北怔了怔,站在满是藤蔓翠色的院子里抬起了头。东边有一棵腊梅树,很久以前就栽下了,如今很多年过去,已经长到碗口粗细,树杈枝丫朝四面八方伸长,几乎覆盖了大半个庭院。

  这是他很小的时候就搬过来的房子,自然比以前的老楼房宽敞,记忆从昏黄阴暗的逼仄小楼里穿堂而过,辗转几年,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日光透过枝叶罅隙漫漫洒下,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忍不住抬手挡了一下。

  这一刻,他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叶培林几人也从车上下来了,方戒北嘱咐了小罗几句,又上了车,利落地倒出了庭院,往前面停车去了。

  

  李嫂忙招呼他们进屋,在客厅坐了,又让帮佣帮忙奉茶。

  

  茶是上好的山茶,朋友私人做的,不对外出售,对身体很好,李嫂劝他们多喝点,说首长和夫人很快就回来,又和他们说起了方老爷子的病,说大大小小的医生也看过了,就是不见好。

  

  其实方老爷子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前些年精神气是很好的,这两年却有些萎靡不振,吃东西也老是没有食欲。那些专家也来看过,说没有大毛病,就是胸闷郁结,多走动,保持愉快的心情就好了。

  可首长和夫人却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心里总有块大石头压着,非得请人来瞧瞧不可。

  人说的好听,劝别人时候都是要人放宽心,可要是到了自己头上,这心就是怎么都落不下去。

  夫人在电话哭着说了好几回,方戒北这次才松了口,从西北回来了。

  

  好好一个骄矜的小少爷,硬生生给磨成了那样,见了面也不说什么话,李嫂看了也揪心。小时候,方戒北虽然也话不多,但骨子里是个挺开朗,透出股温润的翩翩少年。

  

  这些年,这到底是个什么事儿啊?

  

  方戒北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见了厅里的一帮人,只略略点头,又对李嫂道:“我上去了,有事儿叫我。”

  李嫂应了声,关切地说:“大老远地回来,你也累了,小北,去休息吧。”

  方戒北点了点头,单手松了领口的一颗扣子,转身上了楼。

  

  见二人如此熟络,叶培林一行人却有些看不明白了,高彦直接问道:“他是您的儿子吗?”

  李嫂闻言就笑了:“您说什么呢,我哪有这样优秀的儿子啊?这是方首长的小儿子。”

  高彦楞在了那里。

  

  之后这茶,他喝得有些不是滋味。

  

  手里的茶杯紧紧捏在掌心,不觉出了一层潮湿的汗。想起自己方才无礼的言行,再看那人从始至终云淡风轻的姿态,总觉得有脸上自行掴了几个重重的耳光。

  

  ……

  

  方锡林和周岚很快就回来了,到了客厅,一一和叶培林握了手。

  

  叶培林早年也是待在燕京干了十几年的,一度是国手级的人物,到了年纪,想回乡过点安逸的生活,就几次上书要请辞,上面都不让,一直软磨硬泡了好久才给他放了回去。

  

  所以,对于他的医术,夫妻俩是极为信任的。

  

  方锡林为人严肃,匆匆从办公大楼回来,还是一身戎装,看着不怒自威,眉宇间和方戒北颇为相像,可以想象年轻时也是个百里挑一的美男子。

  

  “事不宜迟,老爷子如今在哪儿?”

  

  “老爷子那边先不急。”周岚歉意地对他笑了笑,有些为难地说,“我有一个侄儿,不知道生了什么病,已经昏迷了好几天了,怎么都治不好,我那弟妹天天哭哭啼啼地跟我吵闹,少不得要麻烦您走一趟。”

  叶培林也不介意,笑道:“治一个也是治,两个也是,而且,我这趟回来打算常住,过两日就要去燕京大医学院讲课了,还请夫人带路。”

  周岚感激地道了谢,一跌声唤司机老张备车去了。

  

  出门前,方锡林一眼就看到了从楼上下来的方戒北,喝道:“你上哪儿去?”

  

  他刚刚洗完澡,换了一身松枝绿的军装,还是礼服,估摸着是要去参加什么典会。这身比常服多了些配饰,胸口缀满了徽章,金色的麦穗斜斜地横过笔挺的襟口,衬得他更加英姿勃发,卓尔不群。帽檐下是一张白璧无瑕的面孔,两人同性相斥,一样的冷脸,方戒北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方锡林的脸色是真的难看。出去四年了,一朝回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当他这个老子已经死了啊?要不是他现在调去了总参那边的机关,他早修理他了。

  

  方戒北神色如常,到了楼下,经过他身旁时说了一句:“团里还有事,晚上吃饭不用等我。”说完就出了门,不刻院外不远处就传来了引擎声。

  

  方锡林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过了会儿,左眼皮忽然猛地跳了一下:“这个逆子。”

  

  几人没敢搭腔。

  

  周岚拍着他的背把他哄出去,小声道:“还有外人在呢,你给儿子一点面子行不?他长大了,别老对他板着张脸横眉竖目的。”

  

  方锡林对这个夫人向来是尊敬的,这会儿却没说话。心里想,他有给过他这个老子面子吗?

第005章狭路相逢

  第005章狭路相逢

  

  方辞去了海淀那边局子,问明了原因。接待她的是个胖警察,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这医馆是她两年前托人买下的,因为她人还在国外,执照什么都办得很简单,自然有很多漏洞。她原本打算一回来就要补办,把各种手续都弄妥了,谁知道,刚落脚发生了这种事情。

  这会儿也是百口莫辩,只能再想别的法子。方辞软声细语,软磨硬泡,一口一个“叔叔、大叔”,撒着娇求人家帮忙照顾一下,她保证抓错药的事儿跟她的伙计没有关系。

  警察觉得这小姑娘实在是精力旺盛,缠了几个小时都不见累,实在是吃不消她了,只好满口答应。

  方辞笑嘻嘻地摆手告辞,转头去了东城区那边的一栋老酒楼。

  之前通过一个电话,樊真和邹洵早等着她了。

  

  樊真是从小在司令部大院长大的,之前没有和邹洵见过,不过这二人都是健谈的,划了几次酒拳就熟络起来,她进门时,他们俨然一对好基友。

  方辞笑着在座位上坐下,优哉游哉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这么投缘,你俩在一起得了。”

  樊真正喝水呢,闻言一口喷了出去,瞪了她一眼:“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改改啊,怪不得方戒北不要你。”

  方辞提壶的手一顿,眼帘不觉垂了下来。

  

  樊真知道自己失言,忙自打嘴巴:“不提那个王八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方辞继续倒茶,沏好后,端起来呷了一口,半晌,问她:“找我来什么事儿?”

  

  樊真见她神色如常,才松了口气,说:“方老爷子病了,前几日碰到方夫人,她知道你回来了,怕你不接他们电话,所以让我来跟你说一声,甭管你跟方戒北怎么样,老爷子你总得回去看看吧?他从小对你那么好。”

  

  方辞想了想,垂眸轻声道:“我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

  方辞虽然洒脱,但有时候也固执,虽然她和方戒北那档子事儿和老爷子没有关系。但是现在的方家,在她面前等同于一个禁区,是一个一旦踏入就会想起那些不愉快回忆的地方。

  她还没有准备好。

  

  樊真笑了笑:“那就好。”不忘叮咛她,“对了,明芳结婚了,我记得你大学里跟她关系不错,去看看她吧。”

  “结婚了?”方辞有点不可思议。

  明明她离开时,明芳还是一个笑容腼腆的女孩子。一眨眼时间,已经成为一个少妇?日子过得还真快。

  她有些恍惚,好像记忆里发生的一幕幕都还停留在昨天。

  樊真没好气地说她:“何止!她嫁了一个富二代,现在日子好过得很哪,肚子里都三个月了。当年你可真是没良心,说走就走,明芳哭了好久,她婚礼你也不回来。要是见了面,说两句好话,免得她忍不住往你脸上招呼。”

  方辞理亏,讪笑道:“肯定准备一份厚礼,登门道歉,请求明大小姐的谅解。”

  

  明芳是三年前结婚的,那会儿,她在南非做MSF志愿者,哪里有时间回来呢?而且,那会儿她也不想回来,整个人都是恍恍惚惚昏昏沉沉的,只想离这儿远一点,再远一点。

  

  离开酒楼时,天上下起了雨。邹洵去街边的小店里买了把伞,回头递给她。方辞接过来,笑话他:“你不撑啊?”

  邹洵摸摸鼻子:“只有一把了啊。”

  

  “那就一起撑吧。”方辞撑开伞,大雨沿着伞沿滑落,辟出了两个人的清净地。远远望去,真像一对小情侣。直到上了车,路虎远去,街边另一辆等了许久的车才跟上去,不疾不徐地咬在后面。

  

  “团长,咱们干嘛要跟着他们啊?”驾驶座上,小罗一脸茫然不解,回头问副驾驶座上的人。

  方戒北说:“让你跟就跟。”

  他向来是言简意赅的。漫天的大雨,似乎都驱不散他身上的冷意。他把车窗摇下,径自点了根烟。

  窗外飘进的雨丝不偏不倚打了一脸,却又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沉浸在冷水里,倍加清醒,却又茫然恍惚,仿佛整个天地间的光影都在颠倒变幻,有些微微晕眩,油然而生一种自我折磨的快感。

  这时候有电话打进来,方戒北只瞄了一眼,划开了屏幕。

  骆云廷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声音很大,震得开车的小罗都抖了抖:“听说你把老骆的车开去车站接人了?他什么反应啊?”

  “正好顺路,我也懒得换了。”

  “笑死我了,我决定今晚回去瞧瞧这老头,非得看看他什么表情不可。”

  方戒北的语气挺平静的:“回去干嘛?找抽啊?”

  骆云廷骂了句“操”:“别他妈说那么难听。方戒北,你今天怎么了?我瞧着不大对劲啊,女人被人抢了?还是……”

  方戒北直接把电话给掐了,烟蒂搭上窗框抖了抖。

  娘们唧唧的!

  

  方辞以前就是吃喝玩乐的一把好手,怎么能少得了飙车呢?只一眼,她就看出后面有车在跟着他们。

  

  雨下得太大了,反光镜上不断蜿蜒着水渍,看不清晰。

  

  方辞盯着那模糊的玻璃片一会儿,忽然冷冷道:“加速。”

  

  “什么?”邹洵问她。

  

  “我让你加速。”

  

  “你发什么神经啊?这是弯道!”

  

  方辞说:“不敢就路边停,换我来开。”

  

  邹洵仿佛被踩到了尾巴的猫,顿时就炸了:“加速就加速!”他猛地一脚油门踩了下去,乘着雨势劈开了一条通道。

  四周雨滴飞溅,有些许透过车窗缝隙溅入了她的眼睛。

  

  方辞略吃痛,伸手抹了抹。

  

  眼睛格外地难受,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超乎寻常的沉静和平日开朗的模样大相径庭,邹洵不由瞥了她一眼:“你怎么了?”

  

  “开你的车。”她重重抹了一下眼睛。

  

  邹洵讨了个没趣,心情也差了,又是两脚油门下去。身后有辆车却在这时候超了上来,和他们并驾齐驱,距离近得仿佛要擦上。

  

  邹洵吓了一跳,骂了一句“神经病”,加大油门想超过去。谁知这车就是盯上他们了,就是不肯落后。这也不知道是比的性能还是比的车技,反正是各显神通,谁也不让谁。后来,两辆车像是仇人见面似的杠上了。

  

  邹洵本来就是个日天日地谁也不让的性子,哪能让他们给超过去,这下子什么都忘到九霄云外了,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就是要超过去,狠狠超过去。

  

  就这么在这条主道上杠了半个多小时,两车最后以被交警拦下问责作为告终。

  

  警车“呜啦呜啦”地挡在面前了,邹洵才意识到自己头脑一热干了什么蠢事,也不用交警催,淹头搭脑地走了下去。

  警察过来敲玻璃窗,方辞才从恍惚中回神,也跟着下去了。

  

  跟他们过不去的是辆白色的旧车,看着有些年头了,牌子也不起眼,顶多二十万左右。车主似乎不在意这些,连周边磕碰的掉漆都没有补过,又像是刻意保留了。

  

  驾驶座打开,下来个容色清秀的大男孩,还穿着身军装呢,笑嘻嘻地递了跟烟过去:“哥哥,不好意思,实在是有急事。上级命令,也是没办法啊,我敢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是故意扰乱交通秩序的。您瞧瞧,咱们也是一人民解放军,吃皇粮办公差的,怎么可能干这种傻逼事情呢?绝对没有!”

  

  他竖起四根手指,信誓旦旦地说。

  

  心里却发着苦。

  

  天知道这位首长今天发的什么疯,他这确实是遵循了上级命令啊!

  

  “里面的这位同志呢,好歹出来登记一下吧。”虽然这车普通,可这俩人看着不普通。负责的交警往那茶色玻璃里望了一眼,又打眼瞧了瞧满脸赔笑的小罗一眼,心里打着鼓。

  

  方辞也朝那地方望去,目光冰冷沉静。

  

  那车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打开,跨下来一双黑色的皮鞋,也没停留,径直踩着水坑走到了他们近前。

  这人身量很高,背脊挺直,足以俯视他们,一身浅绿色的军衬上衣,扣子一直扣到了下颌,衣摆也一丝不苟地拴在武装带里,臂弯上挽着他的外套。

  “这是我的证件。”他把一本小本本递给了那领头的交警。

  

  对方接过去翻了翻,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些,递还给他,还跟他握了手:“如果真是有特殊任务,以后还是开专车,上警备的好,咱们这么给你们拦下来,也不知道耽搁了没。”

  

  小罗忙说:“不耽搁,不耽搁,真的,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说着猛朝方戒北打眼色。

  

  方戒北却没朝他看一眼,道:“该拘留就拘留,该罚款就罚款,我没意见。”

  

  小罗两眼一翻,差点晕倒。

  

  没见过这么坑下属的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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